石云天回到谢广霖的铺子时,门板已经重新卸开了。
谢广霖正蹲在柜台后面整理货架,看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他的脸色,没有问交易的结果,只是把一碗热茶推了过来:“喝了再说。”
石云天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但他没放下,又喝了一口,才把碗搁在桌上。
“谈成了,一英镑三十五便士一箱,六十箱,附一份苏南日军的补给路线图。”
谢广霖的手停在货架上,转过头看着他,像是想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那英国人……答应了?”
“答应了。”
谢广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批药在城外窝了半个月,我以为要砸手里了。”
石云天没有接话,他坐在板凳上,伸手摸了摸怀里的蝙蝠玉佩,指尖触到玉面,温凉的。
谢广霖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压低声音:“那英国人走的是商会的路子,货在城西的一处仓库里,他说了,明晚之前会挪到指定位置——你打算怎么运出去?”
“我有办法。”石云天说,“但需要你配合。”
谢广霖点了点头:“你说。”
“我需要一辆车,伪装成运粪的马车,车板下面加一层夹层,药装在夹层里,上面铺干草和土,走北门出城,北门的哨兵换岗时间是辰时三刻到巳时,那段时间人流最杂,混过去的机会最大。”
谢广霖听完,想了想:“粪车……行倒是行,就是味道大了点,不过正好,没人愿意靠近粪车。”
“那就这么定了。”石云天站起来,“明晚之前,你让人把药装好,后半夜我带队来取车。”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纸上画着一条弯弯曲曲的线,从城西仓库到北门,再到城外一处隐蔽的渡口。
“这是路线,你的人提前走一遍,确认路上没有新增的岗哨。”
谢广霖收起纸,没再多问。
他看了石云天一眼,像是在斟酌什么,最后还是开了口:“小兄弟,你胆子不小。”
石云天没有回答,转身往铺子外面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谢广霖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那个英国人……他说了什么没有?”
石云天脚步一顿:“他问我在哪学的英语。”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一个叫wilkin的人教的。”
谢广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wilkin?你还真敢编。”
石云天没有解释那个名字是对方先认识的。
他只是走出铺门,走进了午后的阳光里。
然而他刚走到巷口,就听见街面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他侧身闪到墙根下,借着墙角的阴影往外看了一眼,一队日军正从街那头走过来,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一个矮胖的军官,军装笔挺,腰里别着一把军刀,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在巡视自己的地盘。
他身后跟着两个卫兵,还有一个穿便服的翻译官。
石云天的目光在那个矮胖军官的脸上停了一瞬。
他不认识这个人,但那人的眉眼间有一种他熟悉的戾气,不是战场上那种杀气,是另一种,更阴、更冷、更像是在暗处做惯了恶事之后露出来的那种神色。
他蹲在墙根下,没有动,等着那队人从街面上走过去。
队伍走得很慢,军官的目光在街两旁的铺子上来回扫视,像是在打量什么值钱的东西,又像是在寻找什么该被记住的人。
他们在谢广霖的铺子门口停下来。
石云天的心沉了一下。
他看见那个矮胖军官站在铺子外面,仰头看了一眼那块“广霖杂货”的旧匾,然后朝翻译官说了句什么。
翻译官点了点头,上前敲了敲铺子的门板。
谢广霖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谁啊?今儿打烊了!”
翻译官没有回答,又敲了两下。
谢广霖骂骂咧咧地开了门,看见门口站着的军官,脸上的表情顿了一瞬,随即堆起笑来:“哟,太君?您这是——”
翻译官打断了他:“龟田队长问你,这铺子有没有看见过可疑的人进出?”
谢广霖搓了搓手,满脸堆笑:“可疑的人?没有没有,我这铺子做的是正经生意,进出的都是街坊邻居,哪有什么可疑的人。”
那个矮胖军官——龟田治雄,没有看谢广霖,他的目光越过谢广霖的肩膀,往铺子里面扫了一圈,又收回来,落在谢广霖的脸上。
他看了谢广霖大约三秒,然后用生硬的中文说了一句:“你地,最好,说真话。”
谢广霖的笑容没有变,但石云天注意到他的耳根微微红了一下。
龟田没有再多说,朝翻译官挥了一下手,转身往街那头走去。
队伍重新动起来,军靴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石云天蹲在墙根下,一直等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才从阴影里站起来。
他走到铺子门口,谢广霖正站在门槛后面,脸上的笑容已经褪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害怕,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压在心底很久的东西突然被翻到了面上。
“他叫龟田治雄。”谢广霖的声音压得很低,“来南京之前,他在苏北待过,听说在那边干了不少事,具体是什么,没人说得清,但每次路过我这铺子,他都会停下来看一眼,像是在等什么。”
“他在找东西?”
“不是在找东西,”谢广霖看了一眼石云天,“是在找人。”
石云天没有说话。
他站在门槛外面,望着龟田治雄消失的方向,脑子里在飞速转着。
这个名字他没有听过,但谢广霖说“他在苏北待过”——苏北,宋春琳的老家。
她在戏班长大,父母被鬼子杀了,戏班也被烧了。
她从来没说过凶手是谁,只说是“鬼子”。
石云天转过身,看着谢广霖:“龟田治雄这个人,你还能打听到什么?”
谢广霖沉默了一会儿:“能,但需要时间。”
“那就帮我打听。”石云天说,“详细的,他在苏北待过多久,做过哪些事,手下有多少人,现在归谁管。”
他没有说为什么要打听这些。
谢广霖也没有问。
石云天转身往巷子里走,走出一段距离,他才放慢了脚步,从怀里掏出那块蝙蝠玉佩攥在手心里。
玉面被他掌心的温度焐热了。
他走到一处没人经过的墙角,蹲下来,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
春琳那丫头,在德清那会儿她就已经能射箭了。
她的父母,死在苏北,死在鬼子手里,死在某个他还没查清的夜晚。
而现在,龟田治雄出现在南京城,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石云天把玉佩塞回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继续往巷子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