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广霖的铺子门板重新合上之后,石云天站在街边,把那块蝙蝠玉佩从怀里掏出来又看了一眼。
玉还是那块玉,温润,光滑,蝙蝠的翅膀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但它的分量已经和昨天不一样了。
昨天它是一块念想,今天它是一把钥匙。
他把玉塞回怀里,正要转身往巷口走,街对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人从巷子里冲出来,差点撞在他身上。
那人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灰布短褂,裤腿一只高一只低,脚上的布鞋破了个洞,露出大脚趾。
他怀里抱着一个用旧报纸裹着的东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看见石云天站在路边,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刹住脚。
“你——你是不是那个——那个纪家的人?”
石云天看着他:“不是。”
那人没理他,自顾自地说下去:“太好了!总算找到人了!谢掌柜说你今天会来,让我在这儿等着——你快跟我走!”
“去哪?”
“码头!英国人!再不去来不及了!”
石云天没有动,他看了那人三秒。
那人急得直跺脚,怀里那包东西差点掉在地上:“哎呀你别磨蹭了!英国人不等人!他说了,只等到中午,过时不候!”
石云天回头看了一眼谢广霖的铺子,门板还关着,像是已经打烊了。
他转过头,跟着那人往巷子里走。
那人带着他七拐八绕,穿过三条窄巷,最后在一处靠近江边的旧仓库后面停下来。
仓库不大,铁皮屋顶锈迹斑斑,门是虚掩着的,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那人把怀里那包东西塞进石云天手里:“你进去,把这个给他,他在里面等你。”
石云天掂了掂那包东西,不重,像是一叠纸,隔着报纸能摸出纸张的棱角。
他推开仓库的门,走了进去。
仓库里堆着几个木箱,墙角放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只剩一小截,火光微弱。
一个高个子男人正背对着门,低头看桌上摊着的一张地图。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没有系扣子,里面是一件旧西装,领带歪歪扭扭地挂在脖子上,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过来的。
他听见门响,转过身来。
四十岁左右,脸型瘦长,颧骨突出,眼窝有些深,下巴上留着没刮干净的胡茬,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油灯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发暗。
他说了一句英语,语速不快,带着一点浓重的不列颠岛口音:“Are you the one?”(你便是前来接头的人?)
石云天用英语回答:“that depends on whos asking.”(要看你想做什么交易)
那人的眉毛动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对面这个穿着破棉袄、脚上磨穿了的布鞋的少年能说出这么一句口音标准的英语。
他拉开对面的椅子:“Sit down.”(坐下)
石云天在椅子上坐下来,把那包报纸裹着的东西放在桌上。
那人没有去碰那包东西,而是先打量了石云天一眼,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完整的话,这回语速放慢了,像是在确认自己的猜测:“I was told a young man would e, but… I didnt expect a boy.”(我被告知会来一个年轻人,但是……我没料到是个男孩。)
“Im not here to discuss my age.”(我不是来讨论我的年龄的。)
那人无声地笑了一下:“You have something I need.”(你有我需要的东西。)
他伸手指了指桌上那包报纸,又说了一长句,大概意思为——“两百箱消炎战地药剂、五十盒抗疟特效药、四十份强效抗感染粉剂,全都存放在城外的仓库里,但在得到我应得的东西之前,它们哪儿也去不了。”
而且报价三英镑一箱。
单价三英镑,一共六十箱,另外还有一些额外搜集的补给品。
石云天坐在那把吱嘎作响的椅子上,看着那个英国人的眼睛,把他说的话快速翻成现钱——大概相当于他半辈子赚不到的钱。
但他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他转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确定仓库门还关着,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大体是说——这批物资本就不属于你私自定价售卖,三英镑的开价太高了。
那人的表情没有变,但拿怀表的手指停了一下。
石云天又补充了一句——我不会纠结物资的来路问题,我的目的只是换取药品,如果我要付出这个价格,等同于额外买下这件事所有人的保密承诺,这份代价本身并不便宜。
那人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收回了怀表,歪了歪头:“You drive a hard bargain.”(你真会讨价还价。)
石云天没有接话。
他等了几秒,那人用他灰蓝色的眼睛看着石云天,像是在判断这个少年是不是真的会站起来走掉。
仓库外面传来一声汽笛,从江面上传来的,拖着一道长音,像是在提醒谁时间不多了。
那人终于开了口:“one pound fifty. thats my final offer.”(一磅五十,这是我最后的出价。)
“one pound twenty.”(一磅二十。)
直到最后砍到一英镑三十五便士成交,额外附赠一份苏南日军补给路线情报。
石云天坐在椅子上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油灯,灯芯烧得只剩一小截,火苗在空气里微微晃动,像快要燃尽了。
那人又开口了,大意为——情报向北覆盖到扬州,包含车队时刻表、巡逻路线、关卡布防信息。原本已有其他势力有意收购,对方中途作罢,这份情报便留给你。
石云天伸手拿起桌上那包报纸裹着的东西,掂了掂。
他回了一句——一英镑三十五便士,药品与情报一并交付,交易结束后,你就当从未见过我。
那人伸出手:“deal.”(交易。)
石云天握住了那只手,指节粗粝,掌心有茧。
两人松开手之后,那人拿起那包报纸裹着的东西,没有再检查,直接塞进了大衣内侧的口袋里:“Ill have the goods moved to the designated spot by tomorrow night.”(我会在明晚之前把货物搬到指定地点。)
石云天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又回了一句——我会备好纪家出具的商贸结算凭证。
他转身走门口,走出几步之后,那人忽然在他身后说了一句:“You speak English well. where did you learn it?”(你英语说得很好,你是在哪里学的?)
石云天没有回头:“A man named wilkin taught me — I was his only student.”(一个名叫威尔金的人教过我——我是他唯一的学生。)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这个名字,然后缓缓说了一句,像是在说:那家伙居然还活着?
石云天没有回答,推开门走了出去。
仓库外面,阳光正好,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江面上,把浑浊的江水映成一片明亮的银灰色。
那个带他来的人已经不在了。
他沿着来时的巷子往回走,脑子里还在算刚才那笔账:一英镑三十五便士一箱,六十箱,外加一份苏南日军的补给路线图。
他用前世的英语、一个捏造的名字,和一包不知道装着什么的报纸,从那个英国人手里换到了一批药品和一条情报线。
那人最后问起那个名字时的语气,像是认识他。
也像是认识那个名字背后的人。
他加快脚步,往谢广霖的铺子方向走去,身后,仓库的门还虚掩着,油灯还在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