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云天回到落脚点,那间紧挨着城墙根的旧院子,是谢广霖托人安排的落脚点,后半夜出城之前,他们得在这儿等着。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灶房里透出一线微弱的火光。
他推开虚掩的院门,就看见张锦亮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稀饭,看见他的那一刻,紧绷的肩线明显松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回来了。”
语气不重,但“回来了”这两个字里藏着东西,像是压了几天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处。
“路上耽搁了一会儿。”石云天说,“药的事谈妥了,明晚之前能装车。”
张锦亮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是侧身让开门口:“先进屋,二小等你两天了。”
他刚走进院子,那扇半掩的堂屋门就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二小从屋里冲出来,手里攥着半个啃了一半的杂粮饼,跑到石云天面前站定,仰着头看了他好几秒,然后低下头,嘟囔了一句:“哥,俺以为你被抓了。”
石云天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抓不了,你在这儿等着,我就一定会回来。”
二小没有再说话,只是蹲下来,抱着小黑,把脸埋进狗的后颈毛里。
小黑舔了舔他的手背,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
孙书燕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热的稀饭,看了一眼石云天,没有像二小那样跑过来,也没有说话,只是端着那碗稀饭走进堂屋,放在桌上,退到一旁,抱着手臂靠着墙,看着他走进来。
石云天在桌边坐下,端起那碗稀饭,喝了一口。
“这几天在城里忙什么了?”张锦亮坐下来,手里也端着一碗,没有喝,只是端着。
石云天把碗放下,把这几天的经历简单说了一下——沈清言、钱守拙、废弃车厂、山本的撤离、谢广霖的杂货铺、那批药、那个英国人。
他没说玉佩的来头,也没说威尔金的事,但该说的都说了。
张锦亮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评价这件事的对错,只是说了一句:“那个姓钱的,你信他?”
“信不信不重要。”石云天说,“但他说的都是对的。”
张锦亮没有追问,他从碗沿上方看了石云天一眼,像是想再说什么,最终只是说了一句:“休息一下,天黑之后还有事。”
石云天没有睡。
他蹲在院子里的磨盘旁边,把那叠图从怀里掏出来,翻到南京南城那一页。
谢广霖那边传回的消息不多,只有一句话:“龟田治雄近期常在城南三山街一带活动,尤其夜间。”
他把图折好,塞回怀里,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暮色正在变深,远处城楼的方向传来几声零星的鸟叫,是信号,说明北门的哨兵已经换岗了。
“走,再去一趟。”
他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屋里。
宋春琳正蹲在灶房门口往箭匣里填箭,李妞在院子里把那对无敌双鞭重新缠了一遍布条。
石云天走过去,在宋春琳面前蹲下来:“春琳,你知道龟田治雄这名字吗?”
宋春琳的手停了一下,没有抬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知道,我在苏北的时候听过这名字,他手底下有个翻译官,杀了我爹娘。”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旁边的人听见了,手里的动作都慢了一拍,但没有人说话,灶房里的火还在烧。
宋春琳把最后一支箭填进箭匣,合上盖子,站起来,又看了一眼院子里那面摊开在磨盘上的旧旗——不是赤诚带,是一张旧戏班子的旗,上面绣着一个“宋”字,是她在南京城一处旧货摊上翻出来的。
她指着旗角绣着的“宋”字,抬头看了石云天一眼:“我要去会会他。”
石云天没有拒绝。
他站起来,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人——王小虎扛着断水刀站在门口,李妞把双鞭别回腰间,马小健把机关枪拼好靠在墙边,小黑蹲在二小脚边,竖着耳朵。
“走吧。”石云天说,“进城。”
天黑透之后,六个人一条狗,沿着城墙根摸进了南京城。
城南三山街一带比白天安静许多,店铺的灯陆续熄了,只有几家挂着红灯笼的茶馆和戏楼还在营业。
谢广霖安排的人已经等在巷口了,低声说了句:“他在‘春和楼’,二楼雅间,带了四个人,都带着短枪。”
石云天看了宋春琳一眼。
她站在巷子的阴影里,左腕上的箭匣被袖口遮住了。
她穿着一件从旧货摊上翻出来的水袖戏服,脸上画着半张变脸的脸谱——红脸,白纹,眼角斜挑。
“春琳,你从正门进去。”石云天说,“我们在侧门接应。”
宋春琳点了点头,整理了一下袖子,向那家挂着“春和楼”招牌的戏楼走去。
她走得不算快,但步伐稳当,像真的只是一个来串场的戏班女子。
门口小二刚要拦,她已经掀开棉帘子走了进去。
里面的人声和胡琴声涌出来,又在她身后合上。
李妞在侧门附近蹲了一会儿,听见里面传来一声锣响,不是戏台上的锣,是有人把桌子掀翻了。
然后是一阵桌椅翻倒的嘈杂声,夹着一个男人恼羞成怒的喊叫:“他娘的——她是个探子!给我逮住她!”
紧接着,楼上一扇临街的窗被撞开了,那扇窗开得很大,像是被人从里面踹开的。
几息之后,一个人影从二楼窗口翻出来,落在街面上,是宋春琳。
她的脸谱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从红脸变成了一张黑脸,金纹,怒目,像是戏台上“变脸”的最后一式。
她落地之后立刻蹲下来,左腕抬起,箭匣的机括已经弹开,三支短箭从袖口飞出。
对面街角传来三声闷响。
那三个追到窗边的人还没站稳,已经挨了箭。
宋春琳没有停,她转身往巷子里跑,身后传来追击的脚步声。
龟田治雄从二楼窗口探出半个身子,看见那几个倒下的士兵,脸色铁青。
他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椅子,正要拔枪,就看见巷口多了一个人——石云天站在那儿,汉环刀横在身前,月光照在刀刃上。
“你就是龟田?”石云天问。
那人没有回答,他举起枪,对准了石云天。
他身后传来一声尖锐的破空声,一支箭从巷子深处飞来,穿过他抬起的右手与脸颊之间的空隙。
龟田的手指松开了扳机,偏了那一下,他往后退了半步,石云天已经欺身而上。
龟田在苏北待了三年,做了不少事,杀了不少人。
他以为自己见过所有类型的对手,但他没见过这样的,一个少年,一把刀,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说。
他开了一枪,没打中;又开了一枪,还是没打中。
然后刀已经到了。
石云天收刀的时候,龟田已经靠墙坐着了,一只手按着右肩,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他没有死,但已经动不了了。
宋春琳从巷子深处走出来,那面黑脸谱已经摘了,露出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她走到龟田面前,蹲下来,把那面绣着“宋”字的旧旗展开,铺在龟田面前的青石板上。
月光照在旗面上,那个“宋”字清清楚楚。
龟田看见那面旗,脸色终于变了。
他认出了那面旗,也认出了这个姑娘。
他的表情从狠厉到茫然,再到最后的认命,像一张被揭开的变脸脸谱,一层层剥落,最后只剩下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