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云天走出废弃车厂,他原本打算直接出城,但走到半路,忽然看见一间铺子的门板正在一块一块卸下来。
铺子不大,门脸上方挂着一块旧匾,写着“广霖杂货”四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自己拿毛笔写的。
一个男人从门里探出半个身子,四十来岁,穿着一件灰棉袍,头上戴着一顶旧毡帽,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正往外泼水。
他看见石云天站在街对面,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眯起眼睛,打量了一会儿,忽然把搪瓷缸子往柜台上一搁,快步走了出来,凑到石云天面前,压低声音:“这位小兄弟,你身上那块玉佩,能借我看看不?”
石云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棉袄盖着,什么也看不见。
他抬起头看着那人。
那人见他警惕,连忙摆手,语气带着一股急切的碎嘴:“别误会别误会,我不是打劫的,你看我这铺子,像打劫的铺子吗?就是刚才你转身的时候,我看见你怀里露出一角,那玉的成色、那雕工、那纹路——”
石云天打断他:“你认识这块玉?”
那人眼睛一亮:“认识!怎么不认识!那是我一个老朋友的,纪老板,纪永昌!他家那块蝙蝠玉佩,传了好几代了,我见过不止一回,你怎么会有那块玉?纪老板他……还活着吗?”
石云天没有回答他的所有问题,只是说:“我认识纪老爷,这玉是他给我的。”
那人听完,愣了一下,然后猛地一拍大腿:“纪老爷子的玉!你是他什么人?”
石云天没有回答,只是说:“他在乡下,还活着,全家都活着。”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压在胸口很久的一块石头终于被人搬开了。
他伸手拍了拍石云天的肩膀,力气不大,但拍了好几下:“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啊,你不知道,我这两年一直担心他,德清那边打得那么厉害,我派人去打听了好几回,都没消息,还以为……算了不说了,你进来坐。”
石云天被他半推半请地带进了铺子。
铺子里面比外面看着大一些,货架上堆着各种杂货——针线、油盐、草纸、麻绳,乱七八糟的。
那人把门板重新虚掩上,转身倒了一碗热茶递过来:“我叫谢广霖,纪老板的老朋友了,也是他生意上的合伙人,以前他在维持会的时候,我帮他往外面倒腾过粮食。”
石云天接过茶。
“纪老爷现在怎么样?身体还好吗?”
“好着呢。”石云天说,“返乡了,老宅收拾出来了,种了几棵桂花树,小妹长高了,周伯还在他家做事。”
谢广霖听完,又是一阵感慨:“周伯啊,那个老头子还在呢,我当初听说他被鬼子抓了,还以为……唉,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他话锋一转,又看向石云天:“对了小兄弟,你这块玉……纪老爷子怎么舍得给你的?”
石云天从怀里掏出那块蝙蝠玉佩,放在桌上:“他临走时给的,说是传了几代了,让我替他继续打鬼子。”
谢广霖拿起玉佩,翻过来看了看,又放回桌上,在裤腿上擦了擦手,像是在确认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看着石云天,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小哥,你可知道,纪老爷子这玉,不是随便送人的。”
石云天看着他。
谢广霖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旧账本,翻了几页,指着其中一行字:“这块玉,是他们纪家祖上传下来的没错,但还有另一层意思,谁拿着这块玉,谁就是他纪家的‘恩人’,可以动用他纪家的一切人脉和资源,这是他爹当年定下的规矩。”
石云天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块玉佩,玉质温润,雕着一只蝙蝠,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他想起当初纪老爷把玉塞进他手里的时候,说的只是“算是个念想”,没说别的。
他攥着玉,想起纪老爷把玉塞进他手里的时候那个眼神,那时候他没多想,只当是一个老人的心意。
现在看来,那个眼神里还有别的东西。
“这玉……太贵重了。”石云天说。
谢广霖摆摆手:“贵重什么,再贵重也没有人命贵重,纪老板既然把玉给了你,那就是认定了你。”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压低声音:“对了,小兄弟,你急着出城吗?”
“不急。”
“那正好,我有个事想找你商量。”谢广霖搓了搓手,看了一眼街对面,“你看我这铺子,表面上是个杂货店,实际上……也做一些别的生意。”
石云天看着他。
谢广霖竖起一根手指:“药品,磺胺、奎宁、盘尼西林,你要多少,我都能想办法弄到,但有一个问题——运不出去,鬼子查得严,我找了好几拨人,都不敢接。”
他顿了顿,看着石云天:“你既然是纪老板信得过的人,又能从河北一路走到南京,想必不是一般人,你要是有门路,咱们可以合作。”
石云天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块玉佩,玉面上的蝙蝠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暗影,又抬头看了一眼谢广霖,然后伸出手:“你详细说说。”
谢广霖立刻来了精神,从柜台底下拿出一张纸,铺在桌上。
纸上画着几条线和几个圈,标注着地名和关卡。
“这是从南京到苏北的运输路线,鬼子在几个主要渡口都设了卡……”
石云天听着,没有打断他。
他一边听,一边在脑子里把这些信息和之前在北边看到的地形一一对应。
南下的路他还不太熟,但他手里有玉佩、有人脉、有一路走过来积攒的经验。
他知道,这块玉不只是念想,是一把能打开很多门的钥匙,纪老爷把这把钥匙给了他,现在该用了。
他放下手里的碗,在桌边坐下来:“谢掌柜,你说的那些药,现在在哪儿?”
“在城外一处仓库里。”谢广霖压低声音,“半个月前到的,一直没敢动。”
“有清单吗?”
“有。”谢广霖立刻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张纸递过来。
石云天展开,上面列着密密麻麻的药品名称和数量,磺胺、奎宁、盘尼西林,还有几箱绷带和酒精。
他看完,把清单折好,塞进怀里。
“三天之后。”他说,“我来找你,你准备好车,我找人押运。”
谢广霖先是一愣,然后猛地一拊掌:“痛快!我就喜欢跟痛快人打交道!比那个什么‘马兄弟’强多了。”
他快步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叠钞票往石云天手里塞。
“这定金你先拿着。”
石云天按住他的手:“东西到了再结账,那批药是救命的,不是为了赚钱,你不用付我定金。”
谢广霖被他按住,愣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成,听你的。”
石云天站起来,把那块蝙蝠玉佩重新塞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