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云天站在街口,看着钱守拙的背影彻底被人潮吞没,才收回目光。
回到沈清言的住处时,天已经亮了。
河面上的雾气正在散开,露出底下浑浊的水面。
她站在二楼的窗口,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看着他从巷口走进来。
“你们见过面了?”沈清言问。
“见过了。”石云天在桌边坐下,“他说你是他的学生。”
“我硕士阶段是他带的。”沈清言语气平淡,“推荐我去当助教的人也是他。”
他没有追问更多细节。
石云天已经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铺在桌上。
纸上画着一幅简图,是钱守拙在分开前塞给他的。
上面标注着南京城南一片区域,用铅笔画了一个圈,圈旁写着几个字:“废弃车厂,地下结构。”
石云天抬头看向沈清言:“钱先生给我的。”
沈清言放下茶杯,走近看了一眼:“城南那个车厂?荒了快三年,日军曾占用过一段时间,后来不知为什么又撤了。”
她顿了一下:“是山本一木的据点。”
“确定?”
“裁缝那边传过消息——有人看见那附近有穿便服的人进出,后半夜活动频繁,天亮之前离开,从不走正门。”沈清言看向他,“你要去?”
“要去。”石云天把图折好塞进怀里,“山本追了我三百里,他不动,北边的封锁就松不了。”
这一次,沈清言没有劝他。
她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用布裹着的长条物件递给他:“车厂东侧有一段铁栅栏是松的,从那里可以翻进去,地下一层有一间设备间,通风口能通到地下二层,应该能看到东西。”
石云天接过来,打开布角露出一截筒状金属。
“这是钱先生让我转交的。”
他看了一眼:“什么?”
“微型发报机。”沈清言说,“他说你可能用得上。”
当天晚上石云天、王小虎、马小健三人,沿着秦淮河往南走了大约半个时辰。
在一处河湾拐角的地方,石云天停下来,侧耳听了几息,然后拐进一条土路。
路尽头是一道生锈的铁栅栏门,被两棵歪脖子树夹在中间。
石云天隔着铁栅栏往里看,车厂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好几排废弃的厂房车间,顶上盖着锈蚀的铁皮。
没有灯光,没有人声,没有任何活物的迹象。
沈清言说的那个松动的栅栏在车厂东侧,石云天沿着围墙摸到那里,铁栅栏果然有一截被撬开过,弯成一个刚好能侧身钻过去的空隙。
他把那台微型发报机递给马小健:“你在外面接应,发报机你拿着,如果我们超过一个时辰没出来,就发信号去北边,让队伍撤。”
马小健接过发报机,点了点头。
石云天侧身钻过铁栅栏,王小虎跟在后面。
车厂内部比外面更黑,铁皮屋顶把月光挡得严严实实,脚下是碎裂的水泥地面。
石云天蹲在一根立柱后面,把机关扇从腰间抽出来,没有展开,握在手里。
两人贴着墙根往车厂深处摸去。
地下一层的入口在第三排车间尽头的角落里,一扇半开的铁门,石云天先侧身闪了进去,没有立刻往下走,他蹲在台阶上,把手掌贴在地面感受了几息,有震动,但不剧烈,像是有人在几层楼之下走动。
他站起来,顺着楼梯往下走。
地下二层比上面更暗,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味和某种金属锈蚀的气味。
一条走廊两侧排着几扇门,有的关着,有的半开。
走廊尽头有一间设备间,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极微弱的黄光。
石云天猫腰走过去,在门边停下来。
他没有推开那扇门,而是从怀里掏出一面小镜子,贴着地面往前推进。
镜子里映出设备间内部的一角,水泥地上放着几把椅子,墙边堆着几个木箱,有人坐在椅子上,穿着便服,低着头,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石云天收起镜子,侧过身,把那扇虚掩的门推开了一条缝。
房间里只有一个人,背对着门坐着,面前摊着一张地图。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王小虎从后面跟上来,断水刀横在身侧。
那人听见门响,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你终于来了。”
他转过头,看清了那张脸——不是山本一木,是一个石云天不认识的人。
那人站起来:“我就是你要找的人。”
石云天手指收拢,机关扇合拢的扇骨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声响。
那人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机关扇,没有慌张:“别紧张,山本不在这里,他走了。”
那人翻开手中的日志,从最后几页里抽出一张纸递了过来:“这是他留下的。”
石云天没有接,他站在原地问道:“你是谁?”
“钱先生安排的。”那人说,“他让我在这里等你,说你会来。”
他想了想,还是接过了那张纸。
上面只有几行字,字迹潦草,但每一笔都用力很深,像是用笔尖在纸面上刻出来的——“我已离开南京,北撤路线已露,不必再追,后会有期。”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但那张纸的边角是卷的,像是被人反复折过又展开过。
石云天把那张纸折好,塞进怀里,重新转向那人:“钱先生还说什么了?”
“他让我告诉你,山本不会永远追着你,他也有他的路要走。”他看了石云天一眼,“你们的路线,在某个点之后,不会再重合了。”
石云天没有再问。
他看了一眼那本翻开的日志、那几把空椅子、那几盏已经熄灭的油灯,然后转身走回门口,出门前停了一下:“替我谢谢钱先生。”
他走进走廊的阴影里,没有回头。
王小虎跟在他后面,走出地下二层的时候,他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云天哥,你信他?”
石云天没有立刻回答。
他沿着楼梯往上走,直到重新站回地面,才说了一句:“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说的是对的。”
山本确实不在南京了,北撤的路确实已经露出来了,他们的方向确实不会再重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