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云天看着布告栏前的人群,他正转身要走,余光瞥见街对面站了一个人——一个穿灰布长衫、戴旧毡帽的中年人。
那人没有看布告栏,而是隔着半条街,静静地看着石云天。
石云天没有避让,也没有移开视线。
两人隔着半条街对视了大约三息,那中年人忽然抬起右手,做了一个动作——用食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圆。
石云天认出了这个动作。
那是在鸡鸣寺后门,沈清言在合上《狭义与广义相对论浅说》之前,用手指在封面上画过的弧度。
石云天穿过街面,朝那个人走去。
人群的嘈杂声在他身后渐渐淡去。
他走到中年人面前,在距离三四步的地方停下来。
中年人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间那裹了布的长条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
“我是钱守拙。”他说。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江浙口音,但吐字很清楚。
他伸出右手,手心朝上,掌心里躺着一枚玉片,圆形,中间有一个孔,边缘有一道裂纹,像是曾经碎过又被人用某种方式拼合过。
石云天的呼吸微微一滞,下意识地摸向自己怀里那块玉佩。
钱守拙的目光跟着他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他翻了一下掌心:“别急,这只是个开始。”
他把玉片收回衣袋里:“我捡到这块玉,是1940年秋天,在南京城外一处被炸毁的民房废墟里,我花了三年时间,才想明白它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它上面附着一种……不规则的磁场,我称之为时空跃迁畸形磁场,简称跃迁磁场。”
钱守拙看着石云天,语气没什么变化:“你怀里的那块玉,和这块同源。”
石云天没有说话。
钱守拙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转向布告栏的方向:“我看见你的公告了,很聪明,但也有破绽,墨水在低温下干燥速度比正常慢半拍,你用糨糊刷旧墙的时候,边缘会留下均匀的波浪纹路。”
“我知道怎么改进。”
石云天问他为什么要帮他。
钱守拙说:“因为我想知道你是谁。”
他的目光落在石云天胸前的赤诚带上:“在那之前,我只需要确定一件事。”
“确定什么?”
“确定你没有疯。”钱守拙说。
石云天问他怎么知道“时空不是平的”。
钱守拙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自己,就是在那条不平的线上,被弹了一下,1940年秋天,我在废墟里捡到那块玉的时候,手指刚碰到它,整个世界在我眼前晃了一下,我看见了南京——不是现在的南京,是另一个南京,城墙还在,街上没有鬼子,有人骑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车在路上跑。”
他顿了顿:“我不确定那是什么,但我看见了你。”
“看见了我?”
“一个背影。”钱守拙说,“在一条很宽的街上,两边种着很高的树,穿的衣服和现在不一样,步子很快,像在赶路。”
他看着石云天:“我后来花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那个人不是你,但你和那个人在同一个‘错误’里,时间在某个点上打了个结,而你的存在,就是这个结的表现。”
他向前走了两步:“我有太多关于“为什么”的假设,但它们都缺少证据——一个能让我确信自己没有疯的证据。”
石云天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开口说了一句话,他告诉钱守拙,1940年秋天,他不在南京。
他在河北。
钱守拙听完,没有追问,只是说了一句:“所以你当然不会知道1940年的南京是什么样子,但跃迁磁场告诉我,你的存在不是偶然。”
他伸出手:“把玉佩给我。”
石云天没有犹豫,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玉,放在钱守拙掌心里。
钱守拙没有接,只是让那块玉悬在掌心之上,用手指在玉面上方约一寸的地方缓慢划过,像是在感应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的手指停住了,悬在玉佩边缘某个特定位置的上方,像是触到了什么石云天感觉不到的东西。
“这里。”钱守拙说,“你感受到了吗?”
石云天看着那块玉,什么也没有感受到。
钱守拙收回手指:“所以你感受不到,也不奇怪,只有特定的人、在特定的距离内,才能捕捉到这个场的变化。”
他停顿了一下:“如果你感受不到,那说明你只是一个‘出口’,不是‘入口’。”
“什么意思?”
“我的假设是——你只是被送到了这里,你不是启动这一切的人。”
石云天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在何家屯发出的那封密电,想起白石口的货郎,想起何屯长那句“阳历十二月十号”,想起沈清言在鸡鸣寺后门递过来的那本书。
他以为自己是这场穿越的唯一参与者,但钱守拙在告诉他:你只是一个结果。
“你不信。”钱守拙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石云天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钱守拙像是预料到了这个答案:“爱信不信。”
他把玉佩递还给石云天:“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做对的事,如果你真的活在那条不平的线上,那你的每一步都会改变一些东西——也许是微小的,也许是你永远都不会知道的,但那些改变存在过。”
石云天接过玉佩,重新塞进怀里。
钱守拙看着他,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
他抬手压了压毡帽的帽檐:“公告的改进方法,我会让沈清言转交给你。”
说完,他转身往街口走去。
石云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钱守拙走到街口的时候,忽然侧了一下头——没有完全转过来,只是侧了一个很微小的角度。
他的声音不高,但隔着半条街依然清楚:“你信或者不信,都无所谓,但你做的事情,已经开始影响这条线了。”
钱守拙说完,戴正毡帽,继续往前走。
石云天看着他的背影汇入人流,很快就被街面上早起的人潮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