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告贴出去的第二天,南京城的空气里多了一种东西。
不是硝烟,不是煤烟,是一种无形的、在街巷之间流动的东西,人们在谈论那张白纸黑字。
布告栏前面蹲着的人比平时多了两三倍,有人看一眼就走,有人蹲在墙根底下看了又看,像是要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吃进肚子里。
石云天蹲在一条巷子的阴影里,远远看着那些人,没有说话。
王小虎蹲在墙角的另一头,手里攥着一块煎饼,掰成小块往嘴里塞。
他嚼了一会儿,含混地问了一句:“那些字儿……管用吗?”
“管用。”石云天说,“冈村不会承认,但他的兵会看,南京城里的汉奸会看,老百姓也会看。”
他顿了顿:“一个人看过,觉得是真的;十个人看过,觉得是真的;一百个人看过——他就是真的了。”
那天下午,石云天又写了一封信。
这一次,收信人不是冈村,是南京城的几家报社的记者。
信的内容很简单,同样的字,同样的落款,只是在末尾添了一行字:“此公告已在全城张贴,日军方面司令部尚未对此作出回应,如有疑问,可前往中山路布告栏自行核实。”
他没有署名,但信纸用的是普通的牛皮纸,字迹端正,像是一个普通市民在陈述一件事。
信送出去之后的第二天,南京城的报纸上出现了一篇短讯,只有三行字,挤在角落的夹缝里。
但夹缝里的字比头条更扎眼:“近日南京城中出现大量匿名公告,指控日军华中方面军司令官冈村宁次在华北及苏浙地区实施暴行,公告内容详细,称其推行‘三光政策’,并策划多次针对平民的无差别攻击,截至发稿,日军方面未予正式回应。”
短讯没有提到石云天,没有提到“匪首”二字,只提到了“匿名公告”和“未予回应”。
没有回应,本身就是一种回应。
石云天在茶馆里读到这篇短讯的时候,手里的茶已经凉了。
他没有喝,只是把报纸折好,放在桌上,站起来走了出去。
秉承着“买一送一”的原则,他这一次的目标,不只是冈村,是连山本一木也一起捎上。
当天夜里,南京城的墙上又多了一张新的公告。
纸张是同样的白纸,字迹是同样的工整,但内容多了一段:“另据可靠消息,日军特战部队‘辰’支队指挥官山本一木,曾于诺门坎战役期间率小队渗透苏军后方,炸毁军火库多座,并在华北、华中地区多次执行暗杀及破坏任务,此人行动方式隐蔽,为非公开作战,其手上所沾鲜血,不亚于任何公开战场上的刽子手。”
公告的落款还是那行字——“一个知情人”。
但末尾多了一行小字:“下期预告:山本一木的华北行动清单。”
这张公告贴出去之后,反响比第一张更热烈。
因为第一张公告说的是“冈村”,那是大人物,离普通人太远;第二张公告说的是“山本”,那是在前线直接杀人的。
有人在布告栏前停留得更久,交头接耳的声音也更多了。
“山本一木……辰支队……那是啥?”有人在问。
“你没听说?诺门坎的时候,小鬼子一支特种部队炸了老毛子七个军火库,差点让苏军断粮。”
“那咋还在这儿?不是该在东北跟老毛子打吗?”
“谁知道,反正公告上说了,这人手上沾了血,跑不了。”
石云天没有去看那些聚集的人群。
他蹲在一条背巷的墙根下,听着远处传来的议论声,一句一句地收进耳朵里。
王小虎在旁边蹲着,磨着断水刀的刀刃,沙沙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
“云天哥,”他说,“你这一手,比打一仗还狠。”
石云天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把汉环刀往背上一勒:“走吧,去找沈清言。”
沈清言住在一栋临河的旧楼里,二楼临街的窗户正对着河面,水光在窗纸上晃动,像一面沉在水底的镜子。
她听完了石云天的来意,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那本《狭义与广义相对论浅说》从桌上拿起来,翻到某一页,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
“冈村的舆论压力,你已经在做了。”她说,“山本的曝光,会让冈村更难办——因为山本是他手里的一张牌,一张不该被人知道的牌,你把他亮出来了,冈村就不能再用他做暗处的事。”
“他不能再用山本了?”石云天问。
“不能光明正大地用。”沈清言说,“但可以偷偷地用。”
她看着石云天:“不过,你让他在南京城里的日子更不好过了。”
石云天站在窗边,望着河面上的水光。
“我还会继续贴。”
“我知道。”沈清言说,“我会帮你。”
当天夜里,南京城的墙上又贴出了一张公告。
这一次,内容是关于山本一木在华北地区的行动清单——“1941年秋,于冀中某村,率队夜袭,杀害民兵及村民共三十余人,1942年春,于太行山某处,伏击八路军运输队,缴获物资后烧毁民房十余间。1943年夏……”
公告很长,长到贴满了一整面墙。
纸是连夜裱糊上去的,墨迹在月光下微微反光,像有人在用夜色当背景,写下一行不能被忽略的字。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布告栏前围了三层人,有人读,有人转述,有人把公告的内容抄在纸上带走。
石云天远远地站在街角,看着那些人群,没有走近。
他知道,舆论的种子已经种下了。
冈村不可能回应每一张公告,山本也不可能跳出来辩解。
他们只能沉默,而沉默,会让他们在越来越多的人眼中,变成“默认”。
王小虎扛着断水刀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也看着那片人群,问了一句:“云天哥,咱的公告……会贴到啥时候?”
“贴到他们不能装作没看见的时候。”石云天说。
“那要是一直装作没看见呢?”
“那就一直贴。”
王小虎没有再问。
他站在石云天旁边,看着布告栏前越聚越多的人群,断水刀的刀柄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