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声枪响之后，石云天没有犹豫，他把那叠图纸迅速塞回怀里，铅笔头揣进布袋，从庙门外的石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动作很快，但没有慌。
王小虎已经抽出了断水刀，挡在庙门口，眼睛盯着枪响的方向。
“多少人？”石云天问。
“没看见，至少二里地外。”王小虎说，“枪声是从北边来的，不是正面。”
石云天没接话，他侧耳听了几息。
没有后续枪声，没有脚步声，没有发动机的轰鸣。
山本一木的人在示警，但没有推进。
他们在等，在确认位置，在调整队形。
这不是遭遇战，这是有组织的搜索。
“走，把队伍叫起来，不歇了。”石云天转身走进庙里。
土地庙不大，几十个人挤在残破的屋檐下，有的靠墙坐着，有的躺在干草堆上。
张锦亮已经站起来了。
“山本？”他问。
“像是他。”石云天说，“三声枪，间隔相等，辰支队的暗号。”
张锦亮又问：“他追了多远？”
“从柳平洼到宜兴，三百多里地。”石云天的声音不高，“他不打算放过我们。”
队伍在一炷香之内收拢完毕，没人说话，没人问去哪儿。
大家只是站起来，把东西往身上一裹，跟着石云天往东南方向走。
张锦亮走在中间，曹书昂断后，王小虎扛着断水刀走在石云天旁边，像一道移动的墙。
走出了大约三四里地，石云天忽然停下来，蹲在路边，手掌贴在地面上，感受着脚下的震动。
片刻之后他站起来，脸色比刚才沉了几分：“不止一队，至少三个方向，他们在合围。”
东、南、北三个方向都有动静，唯独西边还空着。
石云天没有立刻下决定，他掏出那叠图，借着微弱的晨光，找到他们现在的位置，一片叫黄泥岗的丘陵地带，往西是一片连绵的山林，林子不深，但足够藏人。
“往西进林子。”石云天说，“进了林子，他们的队形就展不开了。”
队伍转向西，沿着一条干涸的溪沟往山林方向移动。
走了不到两里地，身后的枪声又响了，这一次更近，像是有人在追赶什么。
石云天没有回头，他知道山本一木正在逼近。
进了林子之后，视野骤然收窄。
松树和灌木交错，脚下的落叶层厚得踩上去没有声响。石云天走在前头，一边走一边观察地形，他需要找一个能停下来喘口气的地方，也需要找一个能挡住追兵的地方。
然后他看见了一棵松树，比周围的树粗了一圈，树干上有一道新鲜的痕迹，不是刀砍的，是绳子勒出来的。
他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道痕迹，皮还没干透。
有人在这里拴过马，时间不超过半天。
石云天心里多了一根弦：这片林子，有别人来过，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是敌是友。
他在林子里找了一处低洼地，四周被灌木丛围着，头顶是密密的松枝，从外面看几乎发现不了。
他示意队伍停下来，蹲在洼地边缘，掏出那叠图，却没有翻开。
他只是盯着那片松林的方向，脑子里在算，山本一木的队伍不到两百人，但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擅长渗透和包围。
他们不怕正面交手，怕的是找不到目标。
石云天把王小虎叫到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王小虎听完点点头，猫着腰消失在灌木丛后面。
然后石云天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小铁盒，巴掌大小，里面装着石英晶体和几根导线，是他之前在德清做的压电窃听器的半成品，还没完全装好。
他把铁盒埋在一棵松树的根底下，用浮土盖住，再把一根细铜线顺着树根的方向引出几十步远，埋进落叶层里。
他在赌——赌山本一木的人会经过这棵树。
石云天回到洼地里，伏在灌木丛后面，等着。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林子里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整齐，像是训练有素的人在搜索前进。
石云天透过灌木缝隙看了一眼，三个人，穿着灰黄色军装，没有戴钢盔，脸上涂着油彩，端着冲锋枪，呈散兵队形朝这棵松树的方向摸过来。
石云天没有动。
那三个人走到松树附近时停顿了一下，停在了那棵松树的旁边。
其中一人低头看了看地面，似乎在检查什么。
石云天的心微微收紧了一下，他伏在洼地里，一动不动，目光从灌木缝隙中穿过，落在那三个人身上。他没有去看那棵松树，也没有去确认那个铁盒是否还在。
他只是在观察那三个人的动作，等待他们露出破绽。
那三个人在松树旁停留的时间比预想的久。
一个蹲下来用手拨了拨地面的浮土，另一个端着枪向四周扫视。
石云天的呼吸很轻，心跳很稳，他知道现在不能动，哪怕只是微微挪动一下，也可能被捕捉到。
前面的灌木丛里，松树的枝条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蹲在地上的那个士兵抬起头，朝石云天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石云天没有躲避，他知道，这时候躲，反而会被看见。
他只是保持着原本的姿态，一动不动地伏在灌木的阴影里。
那人的目光在他藏身的方向停了一两秒，然后移开了。
没有发现。
石云天的呼吸恢复了正常。
他知道刚才那一刻是危险的，但危险过去了，也意味着山本一木的人正在靠近。
他不能再等了。
他缓缓从怀里掏出另一件东西，一个用布裹着的圆筒，和压电窃听器不同，这是他在离开赵家村之前连夜赶出来的一件“试用版”。
原理是在德清时做过实验的，用黑火药和碎铁片装填，触发装置是摩擦引信。
他把它放在面前，用身体挡住，不让任何反光暴露出来。
它确实简陋，但简陋的东西也有简陋的用处，只要它能在该响的时候响起来，就能改变战场上的局面。
那三个人的搜索队在松树旁停留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他们没有发现铁盒。
他们在树根附近绕了一圈，然后继续往南摸去。
石云天没有立刻动，他等着那三人的背影完全消失在树影之间后，才缓缓收回视线。
他知道，压电窃听器没有被发现。
但这并不意味着它不会被发现。
时间一长，山本一木的人迟早会摸到这片洼地附近。
他需要在他们摸到之前，把队伍撤出去。
他示意马小健过来，低声说了几句。
马小健听完，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灌木丛中。
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配合，石云天不会解释每一件事的缘由，而他也不需要追问。
知道该做什么，就够了。
石云天蹲在洼地的边缘，面前摊着那张画了压电窃听器原理的纸。
晨光穿过松枝的缝隙，在纸面上投下斑驳的光点，那些线条和符号在光斑中忽明忽暗，像是某种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语言。
他知道，这些东西在别人眼里，大概像是某种“反科学”的东西——看不见的波、感应、自动触发，这个时代的人听不懂，也看不明白。
山本一木的士兵可能会把铁盒当成某种奇怪的石头，或者某个猎户遗落的杂物。
他们不会知道那是什么，但石云天知道。
他站起来，把纸折好，塞进怀里，往洼地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