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在宜兴以北的旷野里走了大半夜,天快亮的时候,石云天在一座废弃的土地庙前停下来,张锦亮示意队伍就地休整。
但他没有休息。
他蹲在庙门外的石阶上,把那叠图从怀里掏出来,翻到空白的一页,又从腰间的布袋里摸出一截铅笔头,在纸上画了起来。
王小虎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画什么呢?”
“引信。”石云天没有抬头,“一种新武器,近炸引信,炮弹不用撞到目标,靠近了就炸。”
王小虎愣了一下:“啥意思?炮弹还能自己找目标?”
“不是自己找,是感应。”石云天的铅笔在纸上划出一道弧线,“弹头里装一个微型微波探测单元,发射出去之后,它会向周围发出微波信号,碰到目标反射回来,引信就触发,炮弹在空中炸开,弹片覆盖范围更大。”
他画完最后一笔,把纸举起来对着天光看了一眼:“打飞机的时候,不用非得分毫不差地打中机身,只要炮弹从飞机附近飞过去,引信就会感应到,自动爆炸,用破片和冲击波把飞机打下来。”
王小虎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老老实实说了一句:“俺没听懂。”
石云天把纸折好,塞回怀里,又掏出另一张纸:“还有一种,压电窃听器——埋在路口、围墙下面、任何有人经过的地方,只要有人踩上去,石英晶体受到震动产生电信号,传回接收端,警报就会响。”
“那这跟量子力学有什么关系?”王小虎又问。
石云天停顿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前世在大学里学过的那些东西——波函数、叠加态、纠缠、观测坍缩。
那些概念在二十一世纪的物理系教室里是基础课,但在1944年的中国农村,他没法跟任何人解释清楚。
“量子力学……就是研究极小极小的东西,原子、电子,那些用眼睛看不见的东西怎么运动,怎么相互作用。”他说,“近炸引信里那个微波探测单元,就是利用了量子力学的原理,微波本身是电磁波,微观粒子发射出来、反射回去,这个过程在尺度上会涉及量子效应,很多同学考前突击也搞不明白的东西。”
王小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放弃了。
石云天也没指望他听懂。
他蹲在石阶上,把那截铅笔头削尖,在纸上继续画。
画完一个线圈的示意图,在旁边标注了几行小字,不是中文,是他在前世物理课上抄过的公式,用英文和符号混着写的,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字符的位置他都记得很清楚。
王小虎凑过来看了几眼,又缩回去了。
那些符号对他来说像天书一样,他识字不多,更别说那些奇怪的字母和数字了。
他没再问“这是什么”,只是蹲在旁边,看着石云天的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动,像是在看一个人在做一件他完全不懂但知道很重要的事。
石云天画完最后一个符号,把铅笔头收起来,看着纸上那张简陋的示意图,心中默默梳理着原理。
近炸引信的核心是一个微型微波探测单元——它通过一个振荡电路持续发射高频微波,形成一个无形的场。
当炮弹接近目标时,反射回来的微波频率会发生多普勒频移,引信内部的电路捕捉到这种变化,在最佳距离上触发爆炸。理论上,这个东西可以在炮弹距离目标几十米的范围内引爆,弹片形成圆锥形的杀伤区域,覆盖范围比普通撞击引信大好几倍。
他回忆起前世在资料馆里看到的一些信息,美国人后来在太平洋战场上用这种近炸引信对付日本的神风特攻队,效果惊人。
美军舰载防空炮使用近炸引信后,击落一架自杀式飞机的平均耗弹量从数千发骤降至数百发。
如果自己能在这里复现出哪怕一个简化版本,投入到德清甚至整个浙北的防空作战中,鬼子的飞机再想肆无忌惮地低空轰炸,就得掂量掂量了。
“云天哥,”王小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你画的这些东西,跟咱们向延安提的那个什么计划……有关系不?”
石云天的铅笔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王小虎,小虎的眼神里没有试探,只有一种朴素的信任和好奇。
石云天的铅笔停在纸面上,笔尖在粗糙的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没有立刻回答。
晨光从庙门外面斜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把那截削短的铅笔头投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有关系。”他终于说,声音不大,“东风计划是让咱们的人去学人家怎么做大东西,那个大东西,归根结底用的也是量子力学里面的道理,微观粒子的运动、能量的释放、核裂变的连锁反应。”
王小虎还是没听懂,但他听懂了“大东西”三个字。
他点点头,没再追问。有些事不需要全懂,知道很重要就够了。
石云天把那张画了引信原理的纸叠好,塞回怀里,又抽出一张新的,在上面画了一个更简单的图,一个方形的金属盒,里面画着一块石英晶体,旁边连着几根导线和一个简易的电磁继电器。
“这是压电窃听器。”他说,“埋在地底下,上面盖一层薄土,鬼子从上面走过去,石英晶体被踩得震动,就会产生微弱的电流,电流顺着导线传回接收端,警报就响了。”
王小虎终于找到了一个他能理解的点:“就是说,鬼子踩上去,咱们就知道他来了?”
“对。”
“那这玩意儿比地雷好用啊!地雷炸了就没了,这东西能反复用?”
“理论上能。”石云天说,“只要没人把它挖出来,它就能一直工作。”
他抬起头,望向庙门外的旷野,晨雾正在散去,远处的山影轮廓越来越清晰。
东北方向的天空有一群鸟飞过,飞得很低,速度很快,像是被什么东西惊起来的。
“不过这些东西都还只在纸上。”石云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得找齐材料才能做——铜线、石英晶体、真空管、高灵敏度继电器,这些在敌占区不好搞。”
他把铅笔头塞回布袋,把那叠图收进怀里,正要转身走进庙里。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枪响。
不是冲这边来的,方向在北面,隔着至少一两里地。
石云天站着没动,耳朵朝那个方向偏了一下,王小虎已经从地上站起来,断水刀抽了一半出来。
又响了一枪。
然后是第三枪。
间隔很规律,像是有人在朝固定目标射击,又像是在示警。
石云天脸色微变,不是被枪声吓的,是他分辨出了开枪的方向和节奏,那是他熟悉的信号。
在茅山的时候,李志恒给他看过一份关于“辰”支队的行动报告,里面提到过他们的一种联络方式:三声枪响,间隔相等,是发现目标后呼叫增援的暗号。
那支精英部队。
那个被他在柳平洼甩掉的山本一木,又追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