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云天回到赵家村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晨光从东边的山垭口漫过来,把村口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黄土路上,像一道横着的栅栏。
孙书燕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那块玉,攥了一整夜。
她看见石云天从土路上走过来,站起来,没有迎上去,只是站在门槛后面,看着他走近。
石云天在她面前停下来,低头看了她一眼,伸出手。
孙书燕把玉放回他掌心里。
玉是温的,被她的体温捂了一整夜。
“回来了。”她说。
石云天把玉塞进怀里,点了点头:“回来了。”
当天上午,石云天把王小虎、马小健、李妞和宋春琳叫到院子后面的山坡上。
五个人蹲在松树下面,谁都没说话,但大家都知道,冈村不会善罢甘休。
油库炸了,燕子矶的戏演砸了,冈村丢了面子,只会把下一张牌打得更狠,更不讲章法。
石云天从怀里掏出一块红布,展开,是他在河南时做的那面赤诚带。
红布条,一指宽,半尺长,叠得方方正正,布边已经磨毛了,颜色褪了一些,但那一抹红在阳光下依然扎眼。
“我想在村里每人发一条。”石云天说,“系在胳膊上,或者别在胸口。”
“赤诚带?”王小虎问,“就是咱在秦岭那时候用的那个?”
“对。”石云天把赤诚带系在自己左臂上,红布条在风里轻轻飘动,“冈村想抓燕子,是因为他以为燕子是我的软肋,他能找到燕子,是因为他知道燕子长什么样,但如果全村人都系上一样的红布带,混在一起,他认得出来吗?赵家村不只是个住人的地方,也是道墙,他翻不过来。”
李妞伸出手,接过石云天手里的赤诚带,翻过来看了看,布边缝得密实,红布条在掌心里轻轻晃动。
“做多少条?”马小健问。
“全村人手一条,外加备用的,做好之后挨家挨户发下去,就说石云天从南京带回来的,系在胳膊上保平安。”
当天下午,李妞和宋春琳开始裁布。
村里的婶子大娘们来帮忙,石云天蹲在院子里,看着那些红布条在晾衣绳上排成一排,风从田埂上吹过来,红布条一齐朝北飘,像一面被拆散了的旗。
第二天,赵家村的人胳膊上多了一抹红。
老人系在手腕上,女人别在衣襟上,孩子系在胸前。
石云天没有要求任何人一定要系,但第二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他看见村口的老刘头蹲在墙根底下抽烟,左胳膊上系着一根红布条,看见他咧嘴笑了一下:“云小子,这玩意儿管用不?”
“管用。”石云天说,“鬼子看见就知道,你是我们的人。”
老刘头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那就系着。”
当天夜里,鬼子的一支巡逻队摸到了赵家村外围。
不是冈村的人,是南京外围据点的一支小队,夜巡路过,原本没打算进村。
但他们在村外的土路上停下来了。
探照灯的光扫过村口,照见了老槐树底下的几根红布条,被风吹动,在灯光里像跳动的火苗。
小队长举起望远镜看了一会儿,放下望远镜:“撤,绕路走。”
他命令队伍掉头,沿原路返回。
身后几个士兵不明所以,但没有多问。
他们没有进村,那几根红布条在夜风里飘着,他们不确定那是什么,不确定村里有多少人,不确定进去之后还能不能出来。
不确定,就不进去。
天亮之后,哨兵跑来报告:“昨夜村外有鬼子,停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然后走了,没进村。”
石云天蹲在村口老槐树底下,系在左臂上的赤诚带被晨风吹起,轻轻拂过手背。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回村子里面。
这天傍晚,石云天站在村后的山坡上,望着南边。
风从田野上灌过来,吹得他胳膊上的红布条猎猎作响。
他想起上一世在学校升旗的时候,旗杆上的红旗被风吹起来,也是这样猎猎作响。
那时候他只是一个站在操场上的普通学生,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站在1944年的冬天,站在一个即将被战火包围的村子外面,胳膊上系着一根红布条。
他把赤诚带从胳膊上解下来,攥在手心里,然后重新系上去,系得比刚才紧了一些,然后把汉环刀从腰上解下来,把赤诚带的一端系在刀柄上,红布条垂下来,在风里飘着。
走回村子里,路过卫生所隔壁那间屋子的时候,门还关着。
屋里停着燕子爹的遗体,已经入殓了,一口薄棺靠在墙角。
他想推门进去,但手指搭在门板上没有用力,他听见里面有声音,很轻,不是哭声,是哼唱,不成调的,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哄一个睡着的孩子。
那是孙书燕的声音。
她在哼一首不知道名字的歌,坐在那口薄棺旁边,像小时候她爹哄她睡觉时哼的那首。
石云天把手指从门板上收回来,没有推开那扇门,转身走了。
走到院子中央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夜空,月亮被云遮住了,但边缘透出一圈淡淡的银光。
王小虎从隔壁院子里探出头来,看见他站在院子中央,问了一句:“云天哥,你站那儿干啥?”
“看月亮。”石云天说。
王小虎抬头看了一眼,月亮确实遮住了大半:“啥也看不着啊。”
“能看见。”石云天说,“边上有光。”
他走进屋里,在铺上躺下来。
二小蜷在墙角睡着了,小黑趴在他脚边。
石云天把汉环刀放在枕头边上,把那封已经撕碎的信从怀里掏出来,只剩几块碎纸片了,他攥了一下,松开,碎纸片落在炕沿下面的泥地上。
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来,燕子爹已经入殓了,冈村还会再来,也许明天,也许后天。
但赵家村的人胳膊上都系着赤诚带,老刘头在墙根底下抽烟的时候,那根红布条被风掀起一角,像一面还没展开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