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石云天蹲在赵家村村口的老槐树底下,手里攥着一封刚送到的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封口处盖着一枚圆形的朱红印章,华中方面军司令部。
信纸上只有两行字,字迹工整得像用尺子比着写出来的:
“今夜子时,燕子矶江岸,你一个人来。”
“带来你的武器,当着我的人面,把刀放下。”
落款是一个“冈”字。
没有“将军”,没有“大佐”,只有一个姓氏,像是在签一份不需要解释的文件。
石云天把信纸折好,塞进怀里,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蹲着,望着村口那条通往南边的土路。
王小虎从旁边凑过来:“谁的信?”
“冈村宁次。”
王小虎的脸一下子绷紧了:“他让你去?”
“让我去燕子矶,一个人,缴械。”
“缴械?缴什么械?”王小虎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他把刀放下了让咱缴械?他算老几?”
石云天没有回答,只是把怀里的那封信又掏出来,展开看了一遍,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卫生所隔壁那间屋子走去。
孙书燕坐在门槛上,端着一碗已经凉了的小米粥,她低头看着碗里的粥面。
“燕子。”石云天蹲在她面前,“我出去一趟。”
“去哪?”
“南京。”
“还回来吗?”
石云天沉默了片刻。
“回来。”
孙书燕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没有红,但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说过,等仗打完了,我们一起回石家村。”
“我记得。”
“那就别死在南京。”
石云天没有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她手心里。
是一块玉,圆形的,中间有一个孔,玉质温润,背面刻着两个字——“云天”。
那是他在红叶谷里拿到的玉,他前世的玉。
“你拿着。”他说,“我回来的时候,你再还给我。”
孙书燕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的玉,什么也没说,攥紧了,把玉贴在心口的位置。
石云天站起来,转身往村口走。
汉环刀背在背上,机关扇塞在怀里,腰间别着两把驳壳枪,身上还挂着四颗手榴弹。
王小虎跟在他身后,断水刀扛在肩上:“俺跟你去。”
“信上写的是一个人。”
“俺不进去,俺在燕子矶外面等你,你要是到天亮还没出来,俺就进去找你。”
石云天没有拒绝。
两人沿土路往南京方向走,从上午走到下午,从下午走到天黑,在暮色中看见了燕子矶的轮廓。
江水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和上次来时一样的浑浊、一样湍急。
岸上站着一排人,灰黄色的军装,刺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冈村宁次站在队伍中间,穿着一件灰蓝色的中山装,没有戴帽子,手里拄着那根文明棍,像在等一个老朋友赴约。
他看见石云天从土路上走过来,嘴角微微上扬:“你来了,比我预想的快。”
石云天在距离冈村不到二十步的地方停下,扫了一眼周围。
那个穿便服的年轻人也在,站在冈村身后,手里拿着那份厚厚的档案。
“东西带来了吗?”冈村问。
石云天把汉环刀从背上解下来,又摸出机关扇放在地上,把两把驳壳枪从腰间取下,并排放着。
最后是那四颗手榴弹,他一颗一颗解下来,码在刀旁边。
所有的武器都放在了地上,整整齐齐,排成一行。
冈村看着那排武器,沉默了片刻:“你很守信。”
“你的信上说——‘带来你的武器,当着我的人面,把刀放下。’”石云天把最后一把枪放下,站直了,看着冈村,“我带来了,也放下了,我的人你放了吗?”
冈村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朝身后的卫兵点了点头。
燕子的爹已经死了,但那是意外,不是冈村动的手,他想要的是活的,消息还没来得及送出去,这位父亲就死在了伏击里。
其实冈村也知道,他手里没有活的筹码。
孙书燕没有落在他们手里,还在赵家村。
但冈村赌的是石云天不知道这一点,赌他以为自己的心上人已经成了俘虏。
几息之后,一个鬼子兵从队伍后面拖出一个人来。
月色下,那人穿着一件灰布棉袄,头发凌乱,被绳子绑着,踉踉跄跄地走到人群前面。
石云天没有看他,一直看着冈村。
“他想要的是我,不是我的人。”他忽然开口了,“你抓谁都没用,你的人就算抓了孙书燕,我也不会跟你走——我今天来,不是来投降的。”
冈村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的。”石云天站在原地,没有往后退,也没有向前走,只是站在那排武器旁边,背对着江面,“她在哪,你永远都不会知道。”
“而且,我不会把武器交给一个屠夫。”他蹲下来,把那排武器一一捡起来,重新插回腰间。
所有人的枪口都指向了他,但没有一个人开枪——冈村没有下令。
石云天最后说了一句话:“下次来燕子矶,记得多带些人。”
他转身,沿着土路往北走,步履平稳,没有回头。
身后,燕子矶江岸上,那排灰黄色的军装没有追上来。
没有人开枪,没有人喊话。
冈村宁次站在江风里,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没有下令开枪,也没有下令追击,只是站在那里,拄着文明棍。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把他中山装的下摆吹得微微摆动。
那个被拖出来当道具的俘虏也被松开了绳子,踉跄着退到一旁。
他是临时从牢里拉出来的一个普通士兵,根本不认识孙书燕长什么样。
整个安排,不过是一场演给石云天看的戏——但石云天没有信。
石云天走出快一里地,王小虎从路边的阴影里钻出来:“云天哥!俺看见他们拖了一个人出来,那是谁?”
“不认识。”
“那——那燕子她——”
“在村子里,好好的。”石云天把怀里的信掏出来,撕成碎片,扔进路边的草丛里,“冈村手里没有她,他手里什么都没有,他在诈我。”
王小虎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那你还去?”
“不去怎么知道他在诈我?”石云天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走吧,回赵家村,天快亮了。”
他沿土路往北走,步子越来越快。
晨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冬夜即将散尽的寒意和田野里稻草的干涩气味,和燕子爹倒下时的那一夜,是一样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