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在赵家村停到第四天,张锦亮终于把石云天叫到了屋里。
屋里只有一盏油灯,光线昏黄,墙上挂着一张华北地图。
张锦亮坐在桌边,手边放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水。
他看见石云天进来,没有寒暄,直接说了一句:“北撤的命令是重中之重,队伍停在这里第四天了,不能再等了。”
石云天在桌边坐下,没有说话。
他知道张锦亮说得对。
上级的命令是北撤,从德清出发到现在,已经走了半个多月,路程才走了一半。
队伍停在赵家村,原本只是休整,但冈村的出现让他们一停再停。
石云天不想放过冈村,他知道这个人不能留——但队伍不能一直停在这里等他。
“我知道。”石云天说,“北撤是命令,不能拖。”
“那你打算怎么办?”张锦亮看着他,“冈村在南京,指挥部在那里,你一个人进不了南京,也杀不了他,你打掉一个油库,他还会建新的;你跟他见两次面,他还在那里坐着。”
石云天沉默了片刻。他没有反驳,因为张锦亮说的是实话。
他炸了油库,冈村会建新的;他去燕子矶见了冈村两次,冈村还在南京坐着。
他做的一切,都没有动摇冈村的根基。
油库只是他指挥体系里的一颗螺丝钉,拔掉一颗,他还会换上新的。
“但我不能就这么走。”石云天说,“冈村在盯着我们,我走了,他还会追,北撤的路上到处都是他的防线,我们跑得再快,也快不过他调兵的速度。”
张锦亮端起那碗凉水,喝了一口,放下,说了一句:“那就让他没法追。”
“你是说,把他调走?”石云天看着张锦亮。
张锦亮摇了摇头,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指着南京的位置:“不是调走,是让他动起来,他现在坐在南京不动,整个华中战场都围着他转,如果他动起来,他的指挥体系就会乱,他就会出错,他要是一直坐在那里,我们永远没有机会。”
石云天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看着南京的位置。
他知道张锦亮说的对,冈村不动,他们就没有机会。
冈村只要坐在南京,他就能调动整个华中战场的兵力来封锁他们。
但冈村动起来,指挥链就会拉长,封锁线就会出现空隙。
“三天。”石云天说,“给我三天时间,我让他动起来。”
张锦亮看着他:“三天后,不管结果如何,队伍必须北撤。”
“好。”
石云天走出屋子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蹲在院子里的磨盘旁边,把那叠图从怀里掏出来,翻到南京那一页。
图上标注着日军的每一个据点、每一条运输线、每一个指挥部的位置。
他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往村后山坡上走。
二小正蹲在山坡上,抱着小黑,望着南边的方向。
他听见脚步声回过头,看见是石云天,站起来喊了一声:“哥。”
石云天在他旁边蹲下来:“你在这儿干什么?”
“看南边。”二小说,“俺在想,鬼子会不会从那边打过来。”
“会。”石云天说,“但不是今天。”
二小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了一句:“哥,咱们什么时候走?”
石云天看着二小的侧脸,他比在德清的时候高了一些,脸上的稚气褪了一些,但眼神里还有那种孩子才有的干净。
石云天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快了。”
“那冈村呢?”二小问,“你不打他了?”
石云天没有回答。
他把目光从二小脸上移开,重新望向南边的天际线,冈村在南京,他必须动起来。
石云天需要在三天之内让他动起来,不管用什么方法。
二小没有再问,他抱着小黑,蹲在石云天旁边,像一块安静的石头。
天黑之后,石云天把王小虎、马小健、李妞和宋春琳叫到院子后面的山坡上。
五个人蹲在松树底下,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身上洒下斑驳的光点。
石云天没有废话:“三天之内,我要让冈村离开南京。”
王小虎愣了一下:“离开南京?咋让他离开?”
“让他觉得南京不安全。”石云天说,“他不怕我们,但他怕被孤立,如果他的运输线全部瘫痪,他的通讯全部中断,他的指挥部会变成一个孤岛,他就会离开南京。”
“三天?”马小健问,“够吗?”
“不够也得够。”石云天说,“北撤不能再等了,三天之后队伍必须走,要么冈村动起来,要么我们动起来,没有第三条路。”
李妞蹲在人群最后面没有说话,但石云天注意到她手里攥着一根红布条,是赤诚带,还没有系。
当天夜里,石云天在屋里写了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冈村宁次,你在南京坐不住,油库只是开始,下一次,我会打掉你所有转运站,等你的物资全部断供,你的指挥部就是一座孤岛,你没有退路,因为东京不会原谅一个丢了南京的将军,我来帮你做决定——离开南京,或者看着南京变成一座空城。”
他把信装进牛皮纸信封,封口处没有盖任何印章。
然后他叫来一个侦察兵,让他天亮之前把信送到南京。
送到日军华中方面军司令部门口,扔在台阶上就行,不用等人出来接。
第二天天亮,侦察兵回来了。
信已经送到了,没有被人发现。
接下来的两天,赵家村的人看见了石云天的“行动”。
他没有带人出去打仗,他只是在村口的土路上走来走去,有时候蹲下来看地面,有时候抬头看天,有时候在纸上写写画画。
他没有解释自己在做什么,也没有人问他。
他只是每天都在村口那条土路上走,从日出走到日落。
第三天傍晚,石云天站在村后的山坡上,望着南边的方向。
天还没有黑,夕阳把整片天空染成暗红色,像有人在把一桶血倒进云层里。
他系在左臂上的赤诚带被风吹起来,红布条在暮色中像一道细细的血痕。
王小虎从山坡下面爬上来,在他旁边站定,也望着南边的方向:“你说,冈村会走吗?”
“不知道。”石云天说,“但我已经做了我能做的。”
“那万一他没走呢?”
“那就只能走。”石云天说,“北撤是命令,不能因为一个人停下来。”
王小虎沉默了一会儿:“那你甘心吗?”
石云天没有回答。
他看着南边的方向,手按在汉环刀的刀柄上。
然后他松开了手,转身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走了。”
他没有回答“甘心不甘心”的问题。
王小虎跟在他后面,走下坡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南边的天际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