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断性的胜利之后,往往是更深的沉默,石云天睡了一整天,醒过来的时候,天又黑了。
院子里没有人,只有小黑趴在门槛上,听见他起身的动静,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
“云天哥。”王小虎从院外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红薯稀饭,碗边还冒着热气,“营长让你吃了饭去开会。”
石云天接过碗,几口喝完,把碗往王小虎手里一塞,抹了把嘴,往指挥部走。
张锦亮站在地图前,油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大又黑。
高振武、周彭、王照等人围在一张桌上。
“川崎退了。”张锦亮说。
石云天愣了一下:“退了?”
“退了二十里,退回湖州外围。”张锦亮指着地图上湖州与德清之间的位置,“但不是被打退的,是自己退的,昨夜那场误会,他以为山本那边出了变故,怕被夹击,先撤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石云天没有高兴。
川崎退了,但山本还在。
山本的“辰”支队死了十几个人,但主力还在,那四个木箱子还在,那间林中小屋里的东西,还在山本手里。
“山本呢?”他问。
张锦亮沉默了片刻。
“不见了。”
石云天的手指顿了一下。
“侦察队往西北方向搜了二十里,没有发现他的踪迹,营地空了,帐篷收走了,脚印被扫了,连弹壳都捡干净了。”
高振武开口:“他跑了?”
石云天摇了摇头。
“不会跑,他的任务还没完成。”
但他心里清楚,山本一木不是川崎,不会因为一次挫败就撤退。
他只是在重新集结,在等下一次机会。
也许一天,也许两天,也许更久。
但他会来。
会议没有开太久,没有新的情报,没有新的部署,能做的只有等。
石云天走出指挥部,站在院子里,望着西北方向那片黑沉沉的天。
王小虎跟出来,蹲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两个人在黑暗里蹲了很久。
“云天哥。”王小虎忽然开口。
“嗯。”
“你说那个箱子里,装的啥?”
石云天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山本一木费了那么大的劲去找的东西,一定不是普通物件。
也许是武器,也许是文件,也许是什么他根本想不到的东西。
“不管装的啥,不能让他带走。”石云天说。
王小虎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第三天,侦察队传回来一个消息。
山本一木出现了。
不是在西北方向的山区,是在南边,德清县城以南四十里的地方,靠近余杭边界。
石云天趴在地图上,手指沿着德清向南划。
余杭。
国军的防区。
山本一木跑到国军的地盘上去干什么?
“他不是去打仗的。”石云天站起来,“他是去躲的,川崎退了他就没了掩护,他怕我们反扑,先往南撤,撤到国军的地盘上,我们追不过去。”
高振武骂了一句:“他娘的,这帮国军,打鬼子不行,挡自己人倒是一把好手。”
张锦亮没有说话。
石云天也没有说话。
他知道高振武说得对。
山本一木往南跑,不是跑到了安全的地方,是跑到了一个新四军不能去、国军不会打的地方。
他在利用国共之间的那道墙。
“能绕过去吗?”张锦亮问。
石云天摇了摇头:“绕不过去,余杭那边是国军的防区,我们一过去,他们就会开枪。”
屋里又安静了。
石云天蹲在地上,把那叠图从怀里掏出来,翻到余杭那一页。
图上标注着国军的据点、防线、巡逻路线,密密麻麻,像一张网。
山本一木钻进了那张网里,因为他知道,这张网只挡共军,不挡鬼子。
“这个亏,我们吃定了。”石云天把图折好,塞回怀里。
没有人反驳。
第四天,更大的麻烦来了。
不是山本,是国军。
一支国军的巡逻队,在德清与余杭交界的地方,截住了我军的一支侦察队。
不是误会,是故意的。
国军说我军越界了,要缴械。
侦察队不肯,双方对峙了一个时辰,最后国军开了枪。
没有死人,但伤了两个。
石云天接到消息的时候,正蹲在试验田边上,手里攥着一把土。
他把土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人在哪?”
“抬回来了,在卫生所。”
石云天赶到卫生所的时候,两个伤员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
一个伤在胳膊上,一个伤在腿上,都不是致命伤,但血把绷带浸透了,红得刺眼。
“谁开的枪?”石云天问。
抬伤员回来的战士蹲在门口,脸埋在膝盖里,声音闷闷的:“国军,一个姓周的连长,他说德清以南都是他的防区,我们越界了。”
石云天沉默了很久。
德清以南,从来都不是国军的防区。
那里是游击区,新四军来过,国军也来过,鬼子更来过。
没有谁的地盘,谁的拳头硬谁说了算。
但现在,山本一木躲进了那片区域,国军不去打鬼子,反而在这里设卡,拦共军,开枪。
“无妄之灾。”石云天低声说了这四个字。
他想起前世的那些书。
书上写的抗战,是国共合作、一致对外。
但现实不是书。
现实是,鬼子在前面跑,国军在后面设卡,八路军被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云天哥,咱打回去?”王小虎站在门口,断水刀已经扛在肩上了。
石云天摇了摇头。
“不打。”
“为啥?他们先开的枪!”
“打了,就中了山本的计。”石云天转过身,望着南边的方向,“他往南跑,不是随便跑的,他知道国军会挡我们,他知道我们会跟国军起冲突,他在等我们打起来。”
王小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石云天走出卫生所,站在院子里。
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从屋檐上斜射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蹲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叠图,翻到余杭那一页,盯着那张密密麻麻的网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图折好,塞回怀里。
他决定等。
等国军自己反应过来,等山本一木藏不住,等那个姓周的连长想明白——谁才是真正的敌人。
但他在等的时候,山本一木也没有闲着,那四个木箱子,已经被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