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国军摩擦后的第三天，电报来了，不是一封，是两封。
第一封是军分区发的，措辞很正式，大意是——德清局势已发生变化，国军加强了对浙北的控制，为避免进一步冲突，决定将你部调离现防区，北上重新建立根据地。
石云天把第一封电报放下，拿起第二封。
纸是同一张电报纸，但笔迹不一样，前面的字迹工整，像是参谋拟的稿；后面的字迹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加上去的。
“德清的事我知道了，受委屈了，但大局为重，北上的事不是撤退，是战略转移，阳山那边的老底子还在，我等你回来。”
落款是一个姓——陈。
石云天盯着那个“陈”字看了很久。
陈支队长。
阳山江抗支队。
他想起几年多前，他们从河北一路南下，在浙北的山沟里转悠，人地两生，最后找到陈支队长，给他们指了路，还让他们留下。
当时他答应了，但后来找到了张锦亮的队伍，就没有去阳山。
这件事他记了很久。
“陈支队长……”石云天低声念了一遍，把电报折好，塞进怀里。
张锦亮站在旁边。
“你看清楚了？调回北方？”
“看清楚了。”石云天站起来，“不只是调回北方，是调回石家村那一带，重新建立根据地。”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高振武从板凳上站起来：“石家村……咱们从那儿出来的，又要回去了？”
周彭没说话，靠在墙边。
王照强站在门口，背对着大家，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他在擦枪，但枪已经很干净了，他只是需要找点事情做。
王小虎蹲在门槛上，断水刀靠在腿边，嘴里叼着一根草，嚼了两口又吐了。
“回石家村？那…俺爹…俺娘…”他的声音不大。
他没有说完。
他娘宋晓艳在石家村被鬼子害了，葬在村东头的小山坡上，他爹王照强就在这个屋里，背对着大家，在擦一把已经擦了很多遍的枪。
石云天没有回答。
他走到墙边，把那张浙北地图取下来，换上另一张——华北地图。
图是旧的，边角已经卷了，上面标注着河北、山东、山西的每一个县城、每一条公路、每一座桥梁。
他在图上找到了石家村的位置，用手指点了一下。
那个点很小，在地图上几乎看不见。
但石云天知道，那里有他没来得及收的庄稼、有他没来得及填的灶坑、有他没来得及告别的坟头。
“什么时候走？”他问。
“三天后。”张锦亮说，“军分区派了运输队来接，我们从德清出发，经苏北、山东，到河北。”
三天。
石云天蹲在院子里，把那叠图从怀里掏出来，翻到德清周边的那一张。
图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红点和蓝点，记录着他来德清之后打的每一场仗、埋的每一颗雷、走的每一条路。
他来德清的时候，是1942年秋天。
现在，是1944年秋冬季。
两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发生了太多事。
打下德清、守德清、搞试验田、种车厘子、斗川崎、斗山本、被国军堵在南边。
如今，要走了。
他把图折好，塞回怀里，站起来，往试验田走。
顾怀远正在大棚里给车厘子树培土，看见石云天走过来，直起腰，把手上的泥在裤子上擦了擦。
“听说你们要走了？”
“嗯。”
顾怀远沉默了片刻，蹲下来，继续培土。
“那这些树……”
“交给你了。”石云天蹲在他旁边，伸手摸了摸车厘子树的树干，“你不是要学农吗？这些树就是你的考题。”
顾怀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培土。
“行。”
石云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要走。
“云天。”顾怀远叫住他。
石云天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还会回来吗？”
石云天沉默了很久。
“会。”他说，“等仗打完了，我回来吃车厘子。”
他走了。
身后，顾怀远蹲在大棚里，手里攥着一把土，望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
当天夜里，石云天一个人去了县城南边的哨所。
哨所建在一座小山包上，站在哨位上往南看，能看见国军防区的灯火。
他蹲在哨所的掩体后面，望远镜贴着镜片，盯着南边那条公路。
那条路是国军的补给线，每天夜里都有运输队经过，卡车、马车、挑夫，一趟接一趟。
石云天看了很久，然后把望远镜放下，从怀里掏出几颗手榴弹和一包黑火药。
他不是要炸国军，也不是要炸鬼子。
他是要让他们互相炸。
他摸到公路边上，蹲在路肩的草丛里，把手榴弹绑在一起，裹上黑火药，埋在路基下面，引线扯到路边的一棵松树后面。
然后他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面膏药旗。
是在战场上捡的，一直揣在怀里，没扔。
他把膏药旗绑在引线的位置，用石头压住，然后猫着腰，沿着田埂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停下来，蹲在黑暗里，掏出怀表看了一眼。
再过半个时辰，国军的运输队会经过这里。
再过半个时辰，鬼子的巡逻队也会经过这里。
他把时间算得很准。
引线烧完需要一炷香的功夫，手榴弹的爆炸声在夜里能传出去好几里地。
国军听见爆炸声，会以为是鬼子在炸他们的补给线；鬼子听见爆炸声，会以为是国军在打他们。
两边都会来，都会看见对方，都会开枪。
至于那面膏药旗，是给国军的“提示”——你看，鬼子来过这里。
至于鬼子会不会看见那面旗，不重要，因为鬼子不会在意一面被风吹掉的旗。
石云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营地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他想起一件事——那面膏药旗，是从哪个鬼子身上捡的？
他想了想，想不起来了。
战场上捡的东西太多了，军刀、钢盔、水壶、照片、信件、旗子，有的留下了，有的扔了，有的不知道丢在哪了。
但这面旗，他留了很久。
不是因为它有什么用，是因为它是个念想。
提醒他，鬼子还在，仗还没打完。
现在，这个念想被他埋在了路边，当成了嫁祸的工具。
石云天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说不清的表情。
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快亮了。
张锦亮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
“办完了？”
“办完了。”石云天蹲下来，把空了的布袋从腰间解下来，“明天早上，国军和鬼子会在南边的公路上打一架。”
张锦亮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走，回去睡觉。”
石云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屋里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
“营长。”
“嗯。”
“石家村那边……还有人吗？”
张锦亮没有回答。
石云天也没有再问。
他走进屋里，倒在铺上，眼睛一闭，就睡着了。
门外，东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南边的公路上，国军和鬼子正在朝同一个方向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