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留在右肩上的紫色印记，在夜里会发光。
光并不刺眼，而是一种黏稠的、像是在皮肤下流动的墨水。陈明坐在黑暗中，能感觉到那个印记正在缓缓搏动，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试图从他的血管里汲取某种名为“真实”的养分。
“老陈，还没睡？”胖虎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瓶刚从老张那儿换来的土制烧酒。
他把酒往桌上一磕，顺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看着陈明肩膀上的紫光，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这玩意儿看着像是在吃你。”
“它在和我抢控制权。”陈明用左手拧开瓶盖，灌了一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下去，让他那由于权限透支而冰冷的身体多了一丝暖意，“它觉得我是个坏掉的模板，想把我‘格式化’了重来。”
“那就把它抠了！”胖虎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刀，在空中比划了一下，“老子就不信，这世界上还有剪刀和刀子解决不了的补丁。”
“没用的。”陈明摇摇头，“它是‘虚无’的具象化。你砍它，就是在砍空气。”
正说着，窗外的天空突然闪过一道诡异的红芒。
那不是闪电，而像是某种巨大的、半透明的幕布在天际被拉开。紧接着，一阵低沉的嗡鸣声传遍了整座城市，震得桌上的酒瓶嗡嗡作响。
“又是那帮‘编辑’？”胖虎猛地站起身。
“不，这次是‘读者’。”
索菲亚推门而入，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她把终端扔在桌上，屏幕上显示出一组极其混乱的频率曲线：“陈明，空间的稳定性正在断崖式下跌。有人在外面‘翻页’，力度很大，现实世界的边缘正在被强行折叠。”
“折叠？”
“简单来说，就是两个不相干的场景被强行压在了一起。”索菲亚指着窗外，“你看那边。”
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原本应该是废墟街道的尽头，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片茂密的、散发着荧光的森林。那些树木高耸入云，叶片像是由某种半透明的晶体构成，在夜色中闪烁着迷离的光。
这显然是大荒深处的某个场景，现在却像是一张贴纸，被生生贴在了这座城市的地图上。
“场景入侵。”陈明放下酒瓶，站起身，“那道白线没能抹除我们，现在它们打算用‘内容填充’的方法，把我们淹死在垃圾信息里。”
“走吧，去看看这片森林里藏了什么‘惊喜’。”
陈明带头走下楼梯。
刚踏出体育馆大门，空气的味道就变了。不再是废墟特有的尘土味和焦味，而是一种浓郁到让人窒息的草木清香，里面还夹杂着某种生物腐烂后的甜腥。
森林边缘，几个幸存者正呆呆地站在那里。他们看着那些美丽的晶体树木，眼神迷茫，像是被勾走了魂魄。
“别过去！”胖虎吼了一声。
但已经晚了。一个幸存者伸手触碰了一片叶子。
在那一瞬间，他的身体突然变得扁平，像是一张被风吹起的画纸，瞬间被吸进了叶片内部。叶脉闪烁了一下，多出了一个小小的、挣扎的人影。
“它在收集‘素材’。”林教授不知何时也跟了上来，他手里拿着一根探测棒，正紧张地记录着数据，“这片森林是一个巨大的‘采样器’。它要把现实世界的所有生物都变成它的背景板。”
森林深处，传来了一声沉闷的鼓点。
咚。咚。咚。
随着鼓点，那些晶体树木开始快速移动。它们像是有生命一样，在地面上滑行，迅速将陈明一行人包围在核心区域。
陈明感觉到，肩膀上的紫色印记跳动得越来越快。
“它是诱饵。”陈明盯着森林深处，“它想让我带它进去。”
森林里的光亮得不真实。
每走一步，脚下的草丛都会发出清脆的碎裂声，那些不是植物，而是硬化的逻辑碎片。
“老陈，我总觉得这些树在看我。”胖虎背靠着陈明，手里的大剪刀张开，警惕地盯着周围。
“不是在看你，是在‘读取’你。”索菲亚盯着终端，手指飞速划动，“它们在尝试解析你的身体结构。胖虎，你的脂肪含量和肌肉密度正在被编码，如果解析完成，这片森林里就会长出一堆‘胖虎果实’。”
“我草，那老子岂不是成了种子选手？”胖虎打了个寒战，剪刀挥舞得更勤了。
陈明一直没说话，他死死按着右肩。
那里的紫光已经穿透了衣物，将周围的晶体树木映照成了一种妖异的紫色。随着他们的深入，周围的树木不再是单纯的植物形状，开始出现了一些扭曲的人形。
有些树干上长着痛苦的面孔，有些枝桠末端悬挂着类似手指的果实。
“这地方是大荒的‘回收站’。”陈明停下脚步。
前方出现了一片空地。空地中央，立着一根巨大的、由无数具尸体堆叠而成的晶体柱。那些尸体有人的，有异兽的，甚至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机械零件，它们被一种半透明的胶质强行粘在一起，形成了一个高达几十米的图腾。
图腾顶端，坐着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男人。
他手里拿着一柄长长的镊子，正从空气中夹起一些看不见的碎片，小心翼翼地贴在图腾上。
“欢迎来到‘标本间’。”男人转过头，他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密密麻麻的刻度线，像是一把活着的量尺。
“你是哪个部门的？”陈明问。
“我是‘质检员’。”男人的声音像是由无数个齿轮摩擦产生的，“这个世界的冗余太多了。痛苦、饥饿、愤怒……这些都是低质量的叙事。我要把它们剔除，只留下最纯粹的‘存在’。”
他用镊子指了指陈明。
“尤其是你，陈明。你是一个巨大的错误。你身上承载了太多的废稿，却依然霸占着‘主角’的位置。这不符合编辑逻辑。”
“逻辑是你定的？”胖虎跨前一步，剪刀猛地合拢，“老子最讨厌你们这帮装逼犯！”
咔嚓！
大剪刀剪在空气中，却发出了一声金属撞击的巨响。
那个质检员面前出现了一道半透明的网格，胖虎的剪刀被卡在网格里，进退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