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政使衙门这场莫名其妙的聚会,持续了一个多时辰。其间谢梧几乎没怎么开口说话,她着实不太明白康源非得留着她是为了什么。
好容易聚会散了,等秦沣和秦瞻离开,杨雄也迫不及待地离开了。
等送走了最后一位客人,谷鸿之说要去处理赈济灾民的事情,便也跟着走了,只留下谢梧和康源两人。
谢梧这才明白过来,康源是真的有事找她。
“康大人,可是有什么事需要吩咐在下?”谢梧捧着刚送上来的新茶,看向康源含笑问道。
康源轻咳了一声,道:“确实有些事情,想请玉忱相助。”
谢梧脸上露出一丝好奇,康源堂堂蜀中布政使,能有什么事情会需要她相助的?
康源叹了口气,脸上多了几分忧虑。
“我与玉忱相交多年,信得过你的人品,便也不瞒你了。”康源沉声道:“方才我跟福王殿下说蜀中府库还有二十万石粮食,这话确实不假。但……说过几个月便能将剩下的粮食补上,却是半真半假的。”
谢梧一愣,端着茶杯的手也僵硬了片刻。
这可真是个大事。
她皱眉思索了片刻,不解道:“大人,您方才说这场雪不会影响今年的收成,那么按照往年蜀中的收成,收到足额的一百万石粮食,应当没有什么问题才是?”
康源有些无奈地道:“玉忱可记得书中记载的买鹿制楚的故事?”
谢梧心道这跟蜀中的粮食有什么关系?
这个念头才刚冒出来,她就已经反应过来,明白了康源是什么意思。
康源叹气道:“蜀中自来号称天府,物产丰饶。但谁都知道,真正值钱的是蚕丝,是茶叶。自大庆立国后,蜀中的蜀锦和茶叶再次风行天下,因此种桑种茶的人也越来越多。近几十年大庆太平无事,粮价低迷而茶桑日益金贵,更是让不少人蠢蠢欲动。便是偶尔有粮食短缺的,也可以从外地购买。但这两年各地气候都不好,粮价早已经有上升之势,只是暂时还没有波及到蜀中罢了。”
“从前蜀中都是往外卖粮食的,但去年蜀中却从外地买了近十万石粮食。”康源道:“府库里那二十万石粮食,原本是作为意外之时平抑粮价和短期应急用的。根据布政使衙门会同各地衙门报上来的数字核算,今年收上来的粮税又要比去年少几万石。”
谢梧脸色也有些凝重,蹙眉道:“种桑种茶?大人恐怕还少说了一样……土地兼并。”
康源这说法其实是避重就轻。
一个王朝越往后期,积累下来的权贵勋爵自然也就越多。这些人会通过各种方法,让自己拥有的土地变得越来越多,而百姓的自然就越来越少了。最可怕的是……这些人不用交税。
还有一些寻常百姓,也会将自己的土地挂靠在当地的乡绅权贵名下,每年只需要交给他们一部分收成即可,而这些土地官府同样是收不到税的。
康源沉默不语,半晌才有些无奈地苦笑出声。
谢梧这话其实连康源也说进去了。康源虽然为人正直,也不做那些贪墨枉法的勾当。但康家如今在大庆也不算小门小户,在老家也有不少土地,同样也有不少同族甚至同乡挂靠土地。
这并不违反朝廷律法,也是历朝历代大家心照不宣的事情,即便是康源也习以为常。但即便是康源也不得不承认,这才是朝廷收税越来越少的主要原因。
跟这些比起来,种桑种茶那点地根本不值一提。而且无论种茶种桑朝廷总归是要收税的,而百姓手里如果有地,一旦粮食短缺只要能撑过一年半年,自然会重新回头种粮。
但这些人,却不会将这些土地原本该交的税交出来。
“玉忱啊。”康源摇头道:“有些事……看破不说破。”
谢梧垂眸饮茶,轻声道:“若是只看不说,此事无解。这个问题,前两年我似乎也与大人讨论过,如今两年过去了,看来并没有什么变化。”
九天会和申家虽然都做丝绸生意,但谢梧并不赞成不顾一切的种桑养蚕。一是没有合适的外销途径之前这只会压低丝绸的价格,而且她一直担心粮食问题。
即便粮食价格再低,一旦缺了粮食却是真的会死人的。
只是前些年这个问题并不明显,毕竟粮食并不难买。强迫百姓放弃种桑养蚕和种茶去种粮食,不说人情天理,只是这个时代基层官吏的执行力就是做不到的,而且大庆也没有耕地红线这种东西。
即便要缴粮税,百姓也可以将种桑种茶的收入拿来买粮食交税。
但如今天下开始动荡,第一个变化就会体现在粮食上,朝廷加税也只会加在那些还有土地的自耕农身上。
官府收不到税。于是这些税收就会被摊派到那些老实种田交税的人身上,导致百姓身上赋税沉重。
大庆的田税执行的是定额制度,从立国到如今上百年依然是那个数字。按照当时的计算,十五税一并不算高。但经过了上百年时间,朝廷还能收到税收的土地却少了三成。税收还是那么多,缺额自然要重新摊派到剩下的土地上。再经过层层摊派,各级衙门的加码还有损耗,如今大庆百姓的赋税已经到了一个相当高的比例了。
也就是蜀中江南这样富庶的地方,百姓的日子相对还算不错。但即便如此他们也经不起一场天灾后,朝廷紧跟着就来征税。
倒也不能怪康源是这个态度,如今的康源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是做不了什么的。即便他真是个锐意变法改革的猛士,他也还没到那个身份地位呢。
“所以,康大人留我下来,是所为何事?”谢梧自然看得出来,这不仅是康源的意思,也是谷鸿之的意思。
两位布政使相处和睦,又都有一颗想要安定蜀中百姓的心,蜀中百姓的运气已经不算太坏了。若是换一个官员,说不定为了自己的政绩和讨好秦沣,真就什么都敢答应了。
康源叹气道:“蜀中如今钱财还有些盈余,我和谷大人想着,若要未雨绸缪,还是应当提前做些准备。万一到时候……也好有个转圜的时间和余地,这个世道没有什么比粮食更重要。”
谢梧明了,“大人是想要提前从外地购粮?可是按方才福王殿下的说法,若要短时间在外面购买大量的粮食,恐怕并不容易。而且粮食不比别的东西,想要运回来必定引人注意。到时候朝廷那边……”
康源摇头,注视着她道:“不,不是去外地买,蜀中并不是真的没有粮食。”
谢梧点点头,蜀中确实有粮食,但那些粮食都在那些大户手里。
去年青州战乱之后,这些人便收紧了手中的粮食,这才导致去年蜀中往外面买了十万石粮食,也导致了蜀中粮价略微上涨。
然而去年蜀中粮价上涨的并不明显,但经过了这场雪灾,一旦朝廷要提前征税的消息传出去,粮价立刻就会暴涨。
谢梧沉吟片刻,道:“大人想要问那些蜀中大户买粮?这个时候他们恐怕不会平价卖出去。”如今粮食只要运到江南,价值立刻就能翻上数倍,这些人怎么会平价卖给官府?
康源道:“确实如此,所以……我们需要有人代替官府出面和他们谈。”
谢梧一怔,挑眉道:“大人是说……九天会?大人,如果局势再乱下去,九天会手握大批粮食又是没权没势的商人,这跟小儿抱金行于闹市无异啊。”
邻居屯粮我屯枪,邻居就是我粮仓。这一条放在乱世,是金科玉律。
康源道:“蜀中布政使衙门,便是你的靠山。”
“大人需要多少粮食?”谢梧问道:“布政使衙门应该也没有多少银子吧?”
康源道:“府库里还能拨出三十万两白银。”
每年的税收正常情况下地方可以留下四成,但今年却是全部上交了。也就是说今年蜀中各地衙门除了一些地方加派的赋税,没有别的收入了。
而这些钱也不都是归布政使衙门的,从最底下的县、州、府最后才到布政使衙门。很多地方衙门甚至入不敷出,蜀中布政使府库能一下子拿出三十万两,已经算是很不错了,可见这些年谷康二位治理有方。
谢梧道:“如今江南的粮价已经涨到了二两银子一石,而蜀中却还不到一两银子,即便算上运输和途中的损害,那些大户恐怕也更愿意将粮食运到江南去。”
“如果朝廷不能尽快平定叛乱,只怕各地的粮食都会涨价,到时候就更麻烦了。”谢梧揉了揉眉心,叹气道:“年前我收到的消息,青州一带就连最差的粗粮,价格都已经超过二两了。”
康源道:“我们也是尽人事罢了,若江南的战事一切顺利,这些自然也用不上。若江南战事不顺,这些准备也是杯水车薪,也就是……图个心安罢了。若只是一时艰难,或许撑一撑就过去了。”
谢梧沉默了半晌,方才缓缓道:“有两位大人,是蜀中百姓的福分。此事在下需要回去想一想,三十万两能从那些大户手里拿到多少粮食我也着实没数,需得先探探底。无论结果如何,五天之内我都会给大人消息。”
康源笑道:“好,玉忱果然爽快。我就跟谷大人说,这事儿非玉忱莫属。”
谢梧摸摸鼻子,有些无奈地苦笑。
她倒是希望这种时候,康大人不要这么看重自己。
谢梧从布政使衙门出来,刚登上马车掀开帘子就愣了下。她低头进了马车,有些无奈地朝坐在里面的人笑道:“夏督主,你这么闲吗?”
她跟康源聊了有大半个时辰,夏璟臣就一直坐在这马车里等着?
“康源找你为了什么事?”夏璟臣问道。
谢梧敲了敲马车,示意可以走了。
等到马车缓缓离开布政使衙门,她才将康源和谷鸿之的打算告诉夏璟臣。
“夏督主觉得康大人的想法如何?有必要么?”谢梧问道。
夏璟臣道:“杯水车薪。”
谢梧轻轻吸了口气,缓缓道:“看来,夏督主真的很不看好未来的局势。”夏璟臣道:“撇开江南那位不提,徐克安背后是崔家,你觉得……只是崔家么?”
谢梧道:“自然不是。”
那些世家大族素来是同气连枝,这几十年被打压的又不是只有崔家,甚至崔家还是其中过得比较好的。崔家都忍不住了,其他世家大族只会更难忍。
谢梧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夏璟臣注视着她,“你会答应康源。”
谢梧垂眸微笑道:“夏督主不是说会帮我吗?若九天会当真能掌握蜀中,我自然不希望是一个混乱的蜀中。官府给钱,我只是从中牵个线,为什么不答应?”
夏璟臣道:“不只是牵线,康源和谷鸿之若不想引人注目,那些粮食还需要九天会协助运输和储存。”
谢梧挑眉,有些阴阳怪气地道:“夏督主也别将我想的太见钱眼开了,我不会贪朝廷的银钱的,更何况还是两位布政使大人用来应急的粮食。”
夏璟臣按了按眉心,有些无奈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也罢。”谢梧靠着马车车厢道:“先不管夏督主是什么意思了,督主专程在外面等着我,是为了什么?”
夏璟臣道:“刚刚收到一个消息,或许你会感兴趣。”
“说来听听。”谢梧做出兴致勃勃的模样捧场。
夏璟臣道:“崔家和兰陵萧氏要联姻了。”
谢梧一怔,“兰陵萧氏?”
夏璟臣点点头,“兰陵萧氏在前朝时候虽然比不得崔、卢、王、范、郑这几个世家,但大庆立国之后这五大世家被朝廷打压的厉害,反倒是萧家因为识时务,日子过得还不错。
如今萧家的实力,便是与这五大家比也能排个中上。”
谢梧道:“我没记错的话……兰陵就在沂州吧?”去年那个被青州叛军以极快地速度攻下的地方。
“不错。”夏璟臣表情平静地点头。
谢梧沉吟半晌才忍不住轻笑出声,“夏督主,东厂和锦衣卫奉命监察天下,你们就是这样监察的?”世家大族在眼皮子底下勾连壮大,皇帝却一无所知。
“宫里若是问罪,你要怎么交代?”谢梧作担忧状,“夏督主,该不会等从蜀中回去,我就要收到你的讣告了吧?”
夏璟臣道:“宫里从来没有停止过怀疑世家,东厂和锦衣卫也没有。”
“所以?”谢梧偏头问道。
“所以,几天前这些消息都已经送到御前了。”夏璟臣道:“至于更多的,世家能传承数百年之久,自然有自己的能耐。我若是能巨细无遗地探听到他们的消息,该死的就是我了。”
谢梧点点头,行吧,夏督主没有生命危险就好。
才刚达成协议,要是人死了,她要找谁合作?
“崔家和萧家联姻人选是谁?”确定了合作还能继续,谢梧才有心情关心别的事情。
夏璟臣道:“崔氏主家嫡长子崔明洲,和萧氏主家长房嫡孙女萧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