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众人反应,夏璟臣已经带着人从外面进来了。
他身边并没有跟着成群的东厂厂卫或随身护卫,只带了简桐一个人。
众人也顾不得多想,谷鸿之和康源迎到了门口。
“夏督主大驾光临,我等有失远迎,还望恕罪。”谷鸿之开口道。夏璟臣微微颔首,“谷大人客气了,本官不请自来,失礼了。”
“夏督主言重了,里面请。”
夏璟臣踏入大堂,目光在谢梧身上一扫而过,便走向了秦沣和秦瞻,向两位王爷见礼。
秦沣似笑非笑地道:“夏督主,自从入了蓉城本王就再也不曾见过督主的身影,想来是父皇交代了督主什么差事?让督主连过年都不得空?”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看向夏璟臣的目光都多了几分警惕和戒备。
夏璟臣虽然不久前刚升了司礼监秉笔,但因为被泰和帝直接派去江南,他连一天的司礼监秉笔差事都没干过。
反倒是东厂提督这个位置,如今可依然还是由他担任。
东厂是干什么的?在场又有谁不知道呢。夏璟臣从入了蓉城就失踪了,如何不让人疑心他这段时间是不是在暗地里查他们的底细?
能到他们这样的身份地位,有几个人是经得起细查的?
夏璟臣神色如常,“让王爷见笑了,下官确实有些差事要办,去了一趟南中,今早才刚到蓉城。”
秦沣瞬间想起了自己原本打算派夏璟臣去负责雅州和南中的事务,趁机将夏璟臣调离蓉城的事。只是没想到自己还没来得及开口,夏璟臣自己就跑了。
在他心中自己才是这趟差事的主导,对夏璟臣的自作主张自然是心生不满。
秦沣道:“督主果真勤勉,真是让本王佩服。”
“王爷谬赞了,都是下官分内之事。”
秦沣并没有多想,但坐在旁边的秦瞻脸色却变了变。
秦沣或许只以为夏璟臣是去查南中的人口土地情况,为年后的征税做准备。但秦瞻想到的却是,去年让蜀王府倒了大霉的清和矿场的事。难道陛下依然不放心他,派夏璟臣去南中探查什么线索的?
谢梧坐在末位,眉眼低垂安静地听着两人说话,心中只觉得好笑。
夏督主这胡说八道也是张嘴就来啊。
康源看看福王,再看看夏璟臣,笑道:“福王殿下,安阳郡王,夏督主,不如咱们移步后院?”
众人自然都没有意见,纷纷起身跟着主人往后院走去。
布政使衙门是整个蓉城除了王府最庞大的建筑群,虽然左右布政使都各有府邸并不住在这里,但除了布政使衙门的各个公务场所,后院依然有一个面积不小的花园和院落,供两位大人办公之余的休憩或偶尔招待贵客。
一行人被引到了花园后院的一处暖阁,里面早已经有人准备好了各色茶点瓜果。
谷鸿之先请了两位王爷上座,又请了夏璟臣入座,方才与其他人落座了。
莫玉忱身为一个商人,在这一群王爷和高官中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谢梧十分识趣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安静地坐在末位当自己是个没有感情的木头桩子。
谷鸿之道:“布政使衙门没什么好茶,怠慢各位了,还请见谅。”
秦沣不在意地笑道:“蜀中出好茶,谷大人这茶虽然比不上宫中的贡茶,却也是极好的,这话过谦了。”
谷鸿之笑道:“这确实是蜀中本地的茶,王爷若是觉得喜欢,待到开春新茶下来了,下官让人给王爷送一些。”
“那本王可就等着了。”秦沣爽朗地笑道,说罢看了一圈在座的众人,“谷大人和康大人邀我们这些人来后院,总不会真的只是为了喝茶雅聚吧?两位大人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谷鸿之和康源对视了一眼,还是谷鸿之开口道:“王爷慧眼,实不相瞒,我和康兄确实有些事情,想要请王爷和蜀中诸位同僚相商。正好夏督主也来了,却是再好不过了。”
夏璟臣端着茶杯,不紧不慢地喝着茶,并没有开口的意思。
秦沣挑眉道:“不知所为何事?”
谷鸿之轻叹了口气,道:“实不相瞒,今早我和康兄就已经收到了汇报。这场雪……影响范围极大,蓉城还不是最严重的,几乎覆盖了大半个蜀中地方。最严重的是邛州,眉州,嘉定等地,雪比蓉城还要大许多。更远的地方……眼下还没有消息,恐怕……情况也不会好到哪儿去。”
康源也接口道:“截止今天上午,蓉城内共倒塌了房屋三百余间,除了两处济慈院,另外还有十一人被倒塌的房屋砸死,又有十数人因为受寒而死。而城外……据派出去的差役回来禀告,寻常人家的房舍,至少有两成出了问题。这……还是在蓉城周围的。”
众所周知,蓉城周围的百姓日子是要比其他地方好一些的。
如果蓉城周围都这样,那些比蓉城的雪更大的地方呢?
大堂里一片寂静,半晌没有人说话。
好一会儿,还是秦沣开口道:“谷大人和康大人的意思是?”
谷鸿之沉吟了片刻,看向秦沣和夏璟臣道:“不知……两位钦差能否奏明朝廷,将征税之事暂且押后一些时日?”
闻言秦沣脸色一变,他冷冷地看着谷鸿之道:“谷大人,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是要平叛的将士饿着肚子打仗不成?粮草送不上去,若大军因此战败,这江山倾覆的罪名谁来担?”
康源眉梢微皱,沉声道:“福王殿下请息怒,并非下官等不体恤朝廷难处,实在是如今百姓刚遭了灾,若这个时候公布提前征税的消息,恐怕多有不妥。”
“臣与谷大人昨天便一起商议过此事,朝廷此次往蜀中需征收粮食一百万石,银三百万两。如今蜀中各级府库应当还能调拨出二十万石粮食,商税收足了应当也能有一百六十万两。应当足够两淮和江南的大军支撑两个月。我和谷大人的意思,是不是能够请两位钦差代为陈奏朝廷,请其余各地也略施援手?这场雪虽然严重,但应该不会影响今年的粮食收成,只要熬过这几个月,蜀中今年的税上来,自可补上前线的粮草空缺。”
说罢康源看向下首正低头装死的蜀中官员,“何大人,王大人,你们怎么说?”
“这个……”被他点名的两个人看看主位上的秦沣,和对面首位的夏璟臣,脸上满是尴尬和迟疑。
秦沣冷笑一声,道:“其余各地?康大人,你可知道为何这次的税收都压在了蜀中头上,难道是父皇和朝中各位大人不体恤蜀中百姓民生艰难?”
“陕甘各省每年的税收大半去了西北,京畿河北各地的税收要作为北境的军饷,还有朝廷的开支用度。原本最富庶的两淮和江南,如今是什么情况各位也心知肚明。至于岭南和南诏……各位觉得能收上来多少?”
秦沣一手按着扶手,沉声道:“并非朝廷想要为难蜀中百姓和诸位大人,现在朝廷也是无可奈何了。本王知道两位大人爱民如子,如今……大家便也都只能勉为其难了。”
暖阁里寂静无声。
康源皱了皱眉,道:“若是不能推迟,能否先按半数征收?这些钱粮也足够三十万大军三个月的用度,三月过后或许……”
“康大人!”秦沣的脸色有些阴沉,他冷冷地盯着康源道:“父皇既然下旨,自有他的谋划思虑,这也是朝中各位大人共议的结果,你这般推三阻四,到底是为了蜀中百姓,还是……对平叛的大军有什么想法?”
这话着实是杀人诛心了。
什么叫对平叛大军有想法?
你是不是想附逆?
康源双手猛地握住身边的扶手就想要起身,旁边的谷鸿之身后按住了他。
他跟康源相处了几年,对这个与自己几乎平级的后辈印象不错。能遇上合得来的同僚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还不想中途换个不知底细的人来。
“福王殿下,康大人一片公心,还望福王殿下明鉴。”谷鸿之沉声道:“陛下和朝中各位大人的思虑自然是好的。但这场雪却是意外,蜀中数十年也未曾遇到过这样的大雪,百姓受灾也是无可奈何。福王殿下莫要忘了,去年青州……是因为什么才反了的?”
秦沣道:“谷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谷鸿之垂眸道:“若是逼反了蜀中百姓,下官和蜀中的同僚也无颜面对陛下和家乡父老,大不了以身殉国便是。却不知……福王殿下又要如何向陛下交代?陛下御极以来宽仁治国,每逢灾年必定减税放粮抚慰百姓。若因为不知蜀中灾情而令陛下圣德有损,我等万死难赎其罪。”
“……”
在座的蜀中同僚们无语:你自己要殉国,不要拉上我们。
“你、你们!”秦沣脸色阴沉变幻不定,他盯着谷鸿之和康源看了半晌,突然将头转向坐在下首的夏璟臣,“夏督主,这事儿你怎么说?”
夏璟臣眼皮微掀,将手中的茶杯放到一边,平静地道:“如此大事,自然是要禀告陛下的,这有什么可说的?”
秦沣冷笑道:“说得好听,朝廷就给了我们一个月的时间,便是你东厂传讯再快,来回也要半个月时间。若朝廷的命令不变,我们又该如何是好?”
夏璟臣道:“上百万石粮食,也不是一天两天便能运送出去的。况且康大人也说了,商税照收只是延缓百姓的粮税。蜀中府库也能调拨出二十万石粮草来,先将这些粮食运往前线。”
“若半个月后陛下的旨意不变,再收便是。”夏璟臣目光环视在座的官员,声音冷淡,“陛下圣明仁爱,想来即便不能收回成命,也会略做些调整。王爷心怀百姓,纵然延后了一些时日,陛下必不会怪罪的。”
“方才谷大人有句话说得没错,若是逼反了蜀中百姓……王爷,这个罪名你我都承担不起。”
大厅中众人纷纷看向夏璟臣,眼中都带着几分惊诧之色。
谁也没想到,这位外传冷酷无情的东厂提督,竟然会赞同谷鸿之和康源的想法。
康源闻言大喜,顾不得许多连忙道:“多谢夏督主体恤,康某愿一并上书朝廷。”
谷鸿之也道:“谷某既主政蜀中,这折子自然也该谷某上。”
两位主官都表态了,也就容不得其他人再打马虎眼了。其他几位官员也纷纷起身道:“下官等愿随两位大人一同上书朝廷。”
秦沣盯着夏璟臣,久久没有言语。
他此时脑海中有无数个念头,最终却只抓住了一个。
如果父皇不知道这件事,万一真的逼反了蜀中百姓,这个罪名恐怕真的要他来承担。
但如果是朝廷不肯改变旨意,那就不关他的事了。
纵然惹得父皇不悦,总还能有些转圜的余地,甚至……他还能因此得一个体恤百姓的名声。
但!
这个主意是夏璟臣提出来的,这让秦沣心中十分不爽。
他一向看不起这些阉人,觉得他们不过是一群讨好父皇的奸佞罢了,而夏璟臣更是完美符合所有奸臣酷吏的形象。
但夏璟臣这番做派,倒像是他比自己这个王爷更加体恤民生似的。
秦沣冷笑:不过是作戏罢了,夏璟臣抓人入诏狱,迫害朝中官员的时候,怎么不见他体恤别人?
想到此处,秦沣也顾不得再多想,沉声道:“既然夏督主还有各位大人都这么说,本王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本王回去便亲自写信陈奏父皇,求他推迟减少蜀中的赋税。”
秦沣想了想,又补了两句,“如今确实是国事艰难,苦了蜀中百姓。本王还会上书父皇,待到朝廷平定了两淮和江南叛乱,为蜀中免税一年。”
众人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快改变了想法,但福王殿下肯亲自上书自然是好事。包括谷康二人在内,纷纷起身向秦沣躬身行礼。
“王爷仁爱,臣等代蜀中百姓多谢王爷恩典!”
秦沣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心中郁积的怒气也消散了几分。
? ?(* ̄3)(e ̄*)今天是阿梧没有台词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