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明洲和萧沅?谢梧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很少会想起崔明洲,毕竟平日里也很忙,更何况她和崔明洲已经分开两年了。
两人之间也没有什么恨海情天的恩怨情仇,不过是一场没能得到家庭认可,进而发现双方不合适,遗憾收场的恋爱而已。
跟普通情感最大的区别大概就是,崔明洲着实出类拔萃,因此才显得这份遗憾有些不同。
但谢梧从来没想过崔明洲会因此不娶,正如她也从来没觉得自己会因此就断情绝爱。
她一直敷衍拒绝母亲想要她成婚的事,单纯只是因为还没找到合适的,以及现在还是正事更重要而已。
她才刚二十,正是奋斗的时候,成什么亲?
但似乎所有知道她和崔明洲过往的人,都认为这段感情对她造成了很大的影响,觉得她对崔明洲恋恋不忘。
就在几天前,她还因为这事儿跟夏璟臣闹得不太愉快呢。
马车里沉默了好一会儿,谢梧才慢慢道:“清河崔氏和兰陵萧氏……若徐克安背后果真是崔家,崔家再与萧家联姻,叛军短时间内想要彻底控制住沂州也不成问题。只是如此一来……定国将军可要有大麻烦了。”
“如今徐克安的兵马到哪儿?”
夏璟臣道:“打下彭城之后,徐克安便休兵不出,只有麾下小股兵力分别朝商丘和宿州进攻。”
谢梧点点头,侧首盯着夏璟臣若有所思
夏璟臣看着她,问道:“看什么?”
谢梧叹气道:“我猜,宫里那位这个年肯定过得不太好。”
夏璟臣眉梢微挑,谢梧道:“如果徐克安的大军向西打商丘,下一步可就要直接威胁到京城了,皇帝陛下难道还能睡得着?
说到此,谢梧又忍不住扶额,“如果皇帝心情不好,蜀中官场送上去的折子……”如果是平时,泰和帝大约还愿意表演一下仁君,但如果叛军已经威胁到了京城,泰和帝恐怕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
夏璟臣道:“徐克安不会打商丘。”
“为何?”
“商丘前面现在挡了定国将军的平南军,还有周围各地兵马,共计数十万大军。年前叛军最后一次试探,便在商丘以东的砀山几乎全军覆没,剩余的残部不得不退回萧县。之前叛军迅速拿下沂州和彭城,是趁着朝廷兵马调度尚未完成,又对世家没有防范,如今却没有那么容易了。”
谢梧道:“所以,崔家和萧家在这个时候宣布联姻,是因为战事僵持?想要壮己方声势?”
“这么说也不算错,最重要的是没有真正结盟,萧家以及两淮的世家不会真正出力的。”
谢梧眨了眨眼睛,“说起来,我一直有个疑惑。”
“什么?”
“崔家,凭什么认为可以控制住徐克安?”谢梧问道:“以徐克安现在的声势,自己自立为王也不在话下,他凭什么听崔氏的?就凭崔氏暗中扶持他?”
古往今来成功之后翻脸无情的人多了去了,这可是争夺天下的权柄,成功了就可以掌握整个天下啊。
崔家为什么要推一个徐克安出来?他们就不怕将来徐克安成功了卸磨杀驴?当年大庆立国,背地里也并非没有世家支持,结果呢?
夏璟臣道:“最先出头的,鲜少有走到最后的,纵观史书,这样的例子并不罕见。徐克安也算得上是一时豪杰,在行军打仗上也有几分天赋。但若论权术,恐怕连最不起眼的小世家家主都不如。”
“夏督主对徐克安很了解?”谢梧有些好奇,徐克安这个人对她来说还有些神秘,九天会收集到的关于他的消息实在不多。
“陛下令我负责两淮和江南的事务,自然是了解一些的。”夏璟臣道。
谢梧点点头,“我明白了,所以他们是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还是等到徐克安势大之后再取而代之?”
“这个问题恐怕要问崔家家主了。”夏璟臣道:“不过,如今徐克安军中有不少冀州青州和沂州各地的名士,地方上更是少不了这些世家子弟协助,除非徐克安是崔氏的死忠或者本就是崔家子,否则……他现在应该察觉到了。”
“崔萧两家的联姻,未必能成。”最后夏璟臣道。
谢梧忍不住打了个呵欠,“可真是麻烦啊,希望蜀中能够一直太平下去吧。”
外面传来一阵喧闹声,谢梧挑起窗帘一角往外望去,就看到一群穿着布政使府衙差役服饰的人,正押着一群男女老少过来。
这些人显然是突然被从屋子里押出来的,虽然都穿着细绸锦缎服饰,身上却连个厚实棉袄披风都没有,一个个被冻得发抖。
这些人被差役拉扯着,很快便从马车旁过去,朝着后方的布政使衙门的方向而去了。
谢梧知道,这些人应该是那蓉城知县和县丞的家眷。
康源和谷鸿之特意拉着众人又是雅聚又是议事,想要为蜀中百姓请命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将蓉城所有高官都挡在布政使衙门里,方便手下的差役去办事。
也不知道能查出些什么东西来?谢梧想到了方才在布政使衙门里,杨雄格外阴沉寡言的模样,以及之后迫不及待离去的身影。
莫府离布政使府不远,马车不过一刻钟左右便到了。
谢梧起身走出马车,回头看向里面的夏璟臣,扬眉笑道:“夏督主,您自便?”
夏璟臣道:“恐怕要叨扰了。”
嗯?
谢梧有些意外地看向他,夏璟臣道:“谢小姐不是想要蜀中么?”
这不是你说的吗?
“所以?”
夏璟臣道:“所以,得让人知道九天会背后的人是谁。”
谢梧心中暗道,我可不觉得让世人知道,九天会和东厂提督交好,对她在蜀中有太多的好处。
不过想到夏璟臣背后代表的人,短时间的名声受损也是可以接受的。
“夏督主请。”谢梧微笑道。
“多谢。”
于是,当天下午九天会首和东厂提督并肩走进莫府的消息,就已经传遍了蓉城所有的权贵和豪商府邸。
“谢梧!”
用过晚饭,谢梧正吩咐秋溟和夏蘼办事,就听到从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人未至而声先到的怒吼。
谢梧端着茶杯的手抖了下,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们先去忙吧,把我的意思传给九月和春寒。还有嫣然,让她负责处理夔州那边的事务,暂时先不必急着回涪城。所有九天会麾下的人,家里又受灾的都要照顾一些,若有人身亡抚恤也要给到位。另外传信给钟朗,雅州和南中受灾严重的地方,,可以开仓放粮,收容当地百姓做工,具体如何让他自己看着办。”
“是,小姐。”秋溟和夏蘼齐声应道。
等到两人转身出去,已经站在门外的申青阳才阴沉着脸走了进来。
谢梧倒了一杯茶送到他面前,笑容可掬地道:“大哥,喝茶。”
申青阳瞪了她一眼,没好气地道:“气都气饱了,我哪里还能喝得下茶?你该庆幸母亲如今不怎么关心外面的事情,否则这会儿来找你的就不是我了。”
谢梧笑道:“我知道,大哥会帮我瞒着娘的。”
申青阳盯着她,道:“你让夏璟臣大张旗鼓的进了莫府,到底是怎么想的?跟东厂和司礼监扯上关系,以后想要摆脱可没那么容易。”
谢梧笑眯眯地道:“大哥,东厂和司礼监啊,那可是旁人想都不敢想的,九天会这也算是一步登天了。六合会都可以,我九天会有什么不可以的?往后遇到六合会,也不用气短了。”
申青阳他沉默了良久,才叹了口气道:“如今朝廷正是需要钱的时候,我只怕那夏璟臣将九天会当成冤大头了!”
别说还真是,一年三十万石粮食啊。
要不是她早就另有准备,这么多粮食她还真弄不出来。不过这粮食自然不是白给的,亲兄弟都要明算账更何况他们?
只不过这些不是给朝廷的,而是夏璟臣自己要的。
谢梧微笑道:“大哥,如今天下不安,有一个能靠近朝廷中枢决策的人,对我们来说比那点银子重要。银子没了可以再赚,但有些东西是无论多少银子都买不来的。”
申青阳看着她,眼底还有几分怀疑。
他总觉得自家这个妹妹在瞒着他打些什么别的算盘,但他一时间又实在想不出来她到底想要做什么。
见他如此,谢梧扯着他的衣袖道:“大哥,我心里有数,你别担心了。”
申青阳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道:“你让我怎么能不担心?”
谢梧笑道:“不管九天会是成是败,只要还有大哥和申家在,我总不会怎么样的。大不了真有什么事,我就回家让娘和大哥养呗。”
“罢了。”申青阳扯回自己的衣袖理了理,道:“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一定要回家来说。”
谢梧展颜笑道:“我还真有事要请教大哥。”
“什么?”
谢梧将康源的请求说了,申青阳蹙眉思索了片刻,道:“申家虽然不做粮食生意,但名下也有两家米粮店。年前世面上一石寻常米要九百文,但等到初五开市,应当会上涨不少。即便是一次性大批量的买,恐怕也得一两银子一石。”
谢梧蹙眉道:“也就是说,最多也只能买三十万石?”
申青阳点头,“你也知道如今粮食运出去要卖多少。”
谢梧叹气道:“我原本想着,至少能买四十万石。”
申青阳轻笑了一声,摇头道:“若是没有这场雪,或许还不难。”
谢梧点点头道:“罢了,我也是尽人事罢了,回头我让孟疏白去跟那些有粮的大户谈。”
申青阳想了想,道:“我也让人暗中收购一些粮食,以备不时之需吧。”其实这些年申家也存了不少粮食,但看着如今的局势,申青阳总是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申青阳又跟谢梧聊了聊这几日的雪灾,申家照例要赈济百姓,便与谢梧聊了一些具体的细节。
眼看着时间不早才起身离开,临去前还提醒谢梧,过两天申家大小姐回娘家拜年,要谢梧回去见一面。
申青阳出门往院外走去,却看到正迎面而来的夏璟臣,忍不住微皱起了眉头。
走廊上光线暗淡,但夏璟臣依然将他的表情收在了眼底。
“申大公子。”
申青阳深吸了一口气,点头道:“夏督主。”
走廊下一时寂静无声,两个男人隔着几步远沉默地站立着,气氛似乎有些紧绷。
片刻后,申青阳率先开口,“天色不早了,督主这个时候来找阿梧,是有什么急事?”
夏璟臣微一点头道:“确实有些急事。”
“不能明日再谈?”申青阳沉声道。
夏璟臣淡淡道:“十万火急。”
“……”申青阳只觉得一股怒气从心头直窜上脑门,额头上的青筋不由跳了几下。
上次他有这种感觉还是知道阿梧被崔家人看不起的时候,虽然情绪不完全一样,但其中的愤怒却是一样的。
申青阳努力安慰自己,夏璟臣是个太监!宫里娘娘们身边还有太监近身侍候呢……个屁啊!
他们又不是宫里!这姓夏的就一点儿都不懂分寸么?
“申大公子?可是有什么指教?”夏璟臣看着申青阳变幻不定的表情问道。
申青阳暗暗吸了口气,勉强扯出一抹笑意,“没什么,想来是督主在宫中待惯了,对民间的事情不大了解。在下这做兄长的,却难免有些担心阿梧的名声,还望夏督主体谅。”
夏璟臣眸光微凝,依然不疾不徐地道:“原来申大公子是担心九天会背上结交内宦的骂名?如今,恐怕已经有些晚了。”
“……”申青阳心中暗骂,他就不相信夏璟臣真的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正要再开口说什么,身后传来了谢梧的声音,“大哥和夏督主,这是一见如故了?”
申青阳扭头朝他翻了个白眼,谢梧笑眯眯地道:“大哥,夏督主找我真的有事儿。天色不早了,你赶紧回去吧,别让娘担心了。”
自家妹子胳膊肘往外拐,申青阳气得说不出话来。
谢梧已经走过来,挽着他的手臂晃了晃,又抬头对夏璟臣道:“夏督主,我大哥是担心我,别跟他开玩笑。”
“……”从哪里看出夏璟臣在跟他开玩笑了?
夏璟臣闻言却是挑了下眉,竟真的微微低头道:“本官确实有急事与谢小姐相商,申大公子见谅。”
见他如此态度,申青阳倒是吓了一跳。
他仔细打量着夏璟臣,总是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但一时又想不出来哪儿不对。
谢梧也不等他多想,便推着他往外走去。
有妹如此,申青阳还能如何?只得没好气地瞪了谢梧一眼,拍拍自己的衣袖走了。
谢梧看着他的背影,也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自从父亲去世了,大哥就越来越爱操心了,再这样操心下去,她真怕他还没娶媳妇儿就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