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梧跟随谷鸿之踏入布政使衙门大堂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好几日不见的福王秦沣和安阳郡王秦瞻都在,堂下还坐着杨雄和蜀中按察使,蓉城知府同知和几个蜀中官场的重要官员。
看到谷鸿之带着人进来,秦沣挑了下眉并没有说话。
他毕竟是刚来蜀中的,并不想在情况不明的时候贸然插手蜀中官场的事。
倒是坐在一边的杨雄皱了下眉,道:“谷大人,这一大早的你让人请咱们过来,所为何事?”
其余人也纷纷看向谷鸿之,显然都是想要谷鸿之给他们一个交代。
这才大年初二,便是再苛刻的上官,也不该在这个时候将人叫来衙门。更何况,他们之中也并不是所有人都归谷鸿之统属。
谷鸿之向秦沣和秦瞻行过礼,才转身看向杨雄道:“昨天早上,城中两处济慈院房子都塌了,杨将军没听说吗?”
杨雄一愣,他确实没听说这种小事,也不甚在意。
“就这点小事?今年突然下这么大的雪,城中塌了的房屋也不是一栋两栋,谷大人这是不是太大题小做了?”
杨雄已经看到被押着跪倒在门外的戚忠,虽然他并不认识戚忠,却认识他身上的官服品级,多少能猜出他的身份。
谷鸿之难得冷笑了一声,道:“是不是大题小做,不如等康大人回来再说。”
杨雄剑眉微皱,他隐隐察觉事情似乎有些不对。
“莫会首,你这是?”福王并没有理会谷鸿之和杨雄的言语交锋,而是看向了站在一边的谢梧。
谢梧只得再次躬身行礼,“见过福王殿下,安阳郡王。”
秦瞻抬头看了谢梧一眼,并没有理会他而是低下了头去。
秦沣心中对不久前在安阳王府谢梧不给他面子的事还心中记恨,此时见他跟着谷鸿之一起进来更是不悦。
他已经在心中认定了,莫玉忱这是仗着跟本地大员关系好,就不将他这个巡抚蜀中的亲王放在眼里了。
这是打量着他在蜀中待不久么?
谢梧道:“莫某方才路过,听说济慈院出事了就过去看看。正好遇到一些事儿,便跟着谷大人前来,也算是做个见证。”
秦沣扬眉道:“见证什么?”
谢梧指了指门外,道:“济慈院里有几个老人躲过了昨天的劫难,熬过了大雪酷寒活了下来。那位……戚县丞,不知何故想要杀了他们,当时莫某便在现场。”
秦沣饶有兴致地看向谷鸿之,道:“谷大人,看来这蓉城官场的事情不少啊。”
谷鸿之正色拱手道:“臣管束下属不力,让福王殿下见笑了。”
众人正说话间,康源带着人从外面进来,身后的差役还押着一个有些狼狈的中年男人。
那是蓉城知县袁彦霖,他身上并没有穿着官服,看起来头发散乱浑身脏污,也不知道是被康源从哪儿弄回来的。
谢梧目光从大堂里众人身上扫过,将众人一瞬间的神色变化都看在了眼底。
康源沉着脸进来,朝两位王爷见过礼,便不再理会其他人,径自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堂中一个官员起身,皱眉道:“谷大人,康大人,这次的事纵然是蓉城县衙的两位大人处事不周,这……是否有些太过了?袁大人毕竟是科举正途出身,便是犯了错尚未禀告朝廷……”
封疆大吏确实手握大权,但并没有擅自处理朝廷官员的权力,这是属于宫中那位皇帝陛下的权力。
“处事不周?”谷鸿之冷笑一声道:“何兄方才是没听见莫会首禀告福王殿下的话?更何况,你看看堂下之人,康兄是从哪儿找到他的,只怕还不好说吧?”
谷鸿之是个谦谦君子,但君子发起怒来也有些吓人。
康源也道:“本官找到这位袁大人的时候,他正带着不少金银细软,想要逃出城呢。”
他轻轻击掌,立刻有两个差役从外面进来,手里捧着两个包袱。差役当着众人的面打开包袱,里面除了一点干粮,全都是珠宝首饰还有厚厚一叠银票。
那袁彦霖看着这坐了一屋子的大人物,顿时吓得双腿一软跪倒在了地上,整个人抖得如筛糠一般。
康源目光锐利地扫向方才说话的人,冷声道:“城中两处济慈院,是去年夏天才重新翻修的。当时各家商户筹款约莫有五千两,五千两银子,便是在城中买两座大宅子也绰绰有余了。当时袁大人有言,用三千两修缮济慈院,剩下两千两作为济慈院往后的开支。但是据本官所知,济慈院的供给不仅没有变化,反倒是比修缮之前更差了。自从入冬之后,就连吃食都是有一顿没一顿的!”
众人沉默,这种事情他们哪里能不明白?不过就是县衙的官员贪墨罢了。
因为善款被人贪墨了,修缮济慈院自然也是敷衍了事,这才造成了城中两处刚刚翻修的济慈院都塌了。
这种事,若是不被人揪住自然好说,但这袁彦霖显然运气不太好撞到了谷鸿之和康源手上。
两位布政使都要对付他,他哪里还有活路?
谷鸿之接口道:“房子昨天就塌了,有人去了县衙求救,结果人却被县衙的衙役打了一顿,拖着满身的伤,还没回到济慈院便死在路上了。”
谷鸿之的心情有些沉重,说到底这件事他们也都有失职之罪。
虽然具体的民生政务应该由当地知县管理,但哪怕他们中有一个人多留心一些,或许情况都要好一些。
至少那些原本只是受伤的人,能够得到及时的救治,不至于在雪天里被冻死。
济慈院里那些人本就都是些老弱病残,周围也没什么人家,能有一个人去县衙求救就已经是他们最大的努力了。
外面的雪堆积的太厚,许多老人连走都走不出来,更不敢去比县衙更高几级的知府衙门和布政使衙门。
袁彦霖狼狈地趴在地上,听到谷鸿之的话,眼底闪过一丝懊悔。
他并不是懊悔自己贪墨或者昨天没有理会济慈院来求救的人。而是懊悔自己低估了这件事的影响力,没想到谷鸿之和康源会这么快就插手此事。
昨天是大年初一,他哪里有心思管这些晦气事?因此来禀告的人才说了一句,他便将人赶出去了。原本以为只是塌了一两间屋子死了几个人,也没有放在心上,谁曾想……
若是早知道如此,昨天他就该趁着下大雪悄无声息地将那些人给处理干净!
坐在一边的杨雄扫了一眼地上的人,抬眼道:“这么说……便是这姓袁贪墨善款导致的事情了。若是罪证确凿,两位大人……还有按察使大人看着判决便是。本官是武将,本就不该插手地方政务。”
坐在他下首的蓉城知府也跟着道:“杨将军说的是,这袁彦霖贪墨善款,致使那么多百姓死于非命,确实是罪该万死。下官建议先将他罢官收押,立刻上折子禀告此事,再看朝廷如何定他的罪?”
袁彦霖在地上挣扎了几下,似乎想要为自己辩解,却又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又闭上了嘴。
康源冷声道:“罢官收押?恐怕没这么简单。”
闻言杨雄皱眉道:“康大人还有什么高见?难不成要将他就地处决?这恐怕……不知福王殿下怎么说?”他将话引到了坐在一边的秦沣身上。
秦沣道:“这种人,自然是罪该万死。不过这是蜀中地方的事务,本王不便插手。若各位要向朝廷上折子,本王倒是也可以附送一份,将此事与朝廷交代清楚。”
言下之意,秦沣也是赞同杨雄的看法了。
康源道:“蜀中本地乡绅富户捐给济慈院的钱都敢贪,本官看这姓袁的是黑了心了。他在蓉城任职多年,贪墨不法之事恐怕不在少数。以本官之见,先将这人抄家详查过往。等查清楚了,再给朝廷上折子不迟。”
这话一出,旁人还没有开口,地上的袁彦霖却忍不住了。
“大人!下官冤枉啊!”他挣扎着爬起来,道:“下官一时糊涂,这才贪墨了几千两银子,再不敢有其他不法之事!下官这些年做官兢兢业业,求王爷和各位大人明鉴。”
谷鸿之淡然道:“是不是一时糊涂,查过了便知道。”
袁彦霖脸色变了变,突然一咬牙,神色决然地道:“下官自知罪无可恕,愿以死谢罪,求各位大人饶恕下官的家人!”
说罢他便朝着旁边的柱子狠狠地撞了过去。
此时衙门的差役和众人的护卫都在外面,大堂里除了杨雄和秦瞻谢梧,都是读书人。他这一下又快又狠,康源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却又哪里还来得及?
眼看着袁彦霖就要血溅公堂,一个人突然伸手拦在了袁彦霖身前。
“袁大人,有什么事好好说。”谢梧抬手拦住了袁彦霖,声音清淡地道。
她看上去像是随意抬手一拦,但袁彦霖冲过来的力道分明不小,却连让她拦在跟前的手臂晃一晃都没有,反倒是袁彦霖被震得倒退了两步。
门口见状不对的两个差役立刻扑上来,一左一右将人死死压住。
大堂里,有人松了口气,有人脸色阴沉。
“这么着急一死了之,看来康大人说的没错,这背后恐怕还有了不得的大事啊。”秦沣看着这一幕,若有所思地道。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一众官员,眼底多了几分饶有兴致的意味。
“谷大人,康大人。”秦沣正色道:“本王来蜀中主要是为了替朝廷征收钱粮,以支援两淮和江南平叛大军。但父皇既然授予本王巡抚之责,本王也不能辜负了父皇的信任。此事看来内情颇多,定要详查。本王倒要看看,这姓袁的背后到底还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竟然能让他连命都不要了。若是有什么本王帮得上忙的,尽管派人来安阳王府寻本王。”
谷鸿之和康源连忙起身谢过王爷。
他又看向莫玉忱,笑道:“方才多亏了莫会首出手,否则这人一死,说不定便有什么线索断了。”
“王爷客气,在下也是恰好便在旁边。”谢梧道:“到底是一条人命,如何能袖手旁观。”
“莫会首倒是心善,只怕他未必感激你。”秦沣笑得意味深长。
袁彦霖当然不会感激谢梧,他被两个差役押着,还不忘恶狠狠地瞪着谢梧,眼中满是怨毒之色。
谷鸿之和康源对视了一眼,决定趁热打铁。
谷鸿之轻咳了一声,沉声道:“来人!传本官令,即刻派人查抄袁彦霖名下所有的宅院庄园和铺面!袁家所有人都锁拿审问,与袁彦霖交往密切的亲友故旧,也一并传讯审问!”
“是,大人!”堂下立刻有人应道。
袁彦霖脸色变了几变,终于露出几分绝望之色,瘫倒在了地上。
谷鸿之却并不当着众人的面审问袁彦霖,而是一挥手让人将他连同还跪在外面的戚忠一起都压了下去。
杨雄有些不耐烦地道:“既然事情已经说清楚了,后面的便都是各位大人的事了。本官军中还有公务,这便告辞了。”说罢起身就要走。
见状谷鸿之却笑吟吟地道:“杨兄何必着急,这外面天寒地冻的,又才大年初二,能有什么要紧的公务?碰巧今天两位王爷还有蓉城的诸位同僚都在,不如大家小聚一会儿,也让我和康兄做个东?”
杨雄想要拒绝,对面的秦沣却一口答应了下来。
福王都同意了,杨雄自然不能再拒绝了,只是脸色有些难看。
两位王爷和蓉城的各位大人聚会,谢梧一个商人自然不好掺和其中,很是识趣地想要告退,却被康源拦了下来。
“莫会首也不着急走,正好年后的一些事情,咱们一会儿还要说说。”康源道。
谢梧有些无奈道:“大人这是当真连个好年都不让人过啊。”
康源毫不在意,道:“如今谁还能过个好年?我们过不了,你也就别过了。”
谢梧只得从命。
众人正要起身往后院走,外面一个差役匆匆进来,走到谷鸿之身边低语了几句。
谷鸿之脸色微变,看向堂中众人有些迟疑。
“康大人,出什么事了?”秦沣问道。
谷鸿之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他摇摇头道:“倒是没什么事,只是……那位夏督主来了。”
夏璟臣?
那个据说是跟福王一起入的蓉城,但却谁也没有见到过的东厂提督,新任的司礼监秉笔?
他这个时候突然现身,又是想要做什么?
总不能也是因为袁彦霖和济慈院的事吧?
袁彦霖是过年忘了给神仙烧香才这么倒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