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叶巷中,夏璟臣踏入大厅坐定,跟在他身后进来的简桐就迫不及待地凑上前来,小声问道:“督主,怎么样?谢小姐消气了吧?”
夏璟臣沉默地打量着他,简桐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
难道他脸上有什么脏东西?
夏璟臣很快收回了视线,淡淡道:“你有功夫想这些不知所谓的东西,不如去做些正事。”
简桐忍不住道:“这怎么能算是不知所谓呢?要真是不知所谓,您怎么会在谢小姐府上待了一晚上没出来?昨晚可冻死了我。”
他原本以为督主只是进去跟谢小姐说会儿话,谁知道一进去人就不出来了。他又没有督主那样的实力,不好贸然闯进去又担心督主出什么事,只能躲在外面等了一晚上。
“多事。”夏璟臣道。
他昨晚可没有带着简桐,只是没理会他悄悄跟在自己身后而已。
简桐也不在意,笑嘻嘻地道:“就算督主不说,我也看出来了,督主已经跟谢小姐和好了。”
夏璟臣想起今早两人的谈话,和好谈不上,不如说两人成为了共谋。
这世上最稳定的关系,莫过于手里都有着彼此最致命的秘密,以及最大的利益。
在入蜀之前,或者说在昨晚之前,他从未想过自己要和一个人建立如此紧密的关系,哪怕只是利益关系。
但昨晚谢梧在他面前七分真三分假的诉说着自己的孤寂时,他却真正的被触动了。
或许这世上,不会有人比他更明白那种孤单寂寞的滋味了。他们都有着无法宣之于口的秘密,哪怕是面对自己最亲密的人都无法说出口。
于是,他用了半个晚上的时间说服自己。
试一试,换一种方式也不是不可以,毕竟他确实需要和谢梧合作。
这个女人若是逼急了,真的有可能和他鱼死网破的。
他应该相信谢梧的智慧,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做出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情。
夏璟臣看向门外还在落雪的院子,吩咐道:“雪停了之后,让人去各处走走,查查这次大雪有没有造成什么影响。”
简桐有些不解,“督主,这是蜀中官员的事儿,咱们查这些做什么?”
夏璟臣看着他不语。
简桐总算反应过来,“百姓如果遭了灾,我们收税就会更难了。”
税收不上来,督主的任务就完不成。完不成任务,陛下那里肯定会对督主不满。如果强行征税弄得民怨沸腾,朝廷里那些官员肯定又要弹劾督主了。
简桐叹了口气,有些不满地道:“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都推给咱们干。”就这样,他们东厂的名声能好才怪。
夏璟臣道:“别废话,去办事。”
简桐看出他心情不太好,只得耸耸肩自己转身出去了。
督主性情古怪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虽然跟了他很多年,但简桐很多时候还是弄不明白他的想法。
大厅里只剩下夏璟臣一人,昨晚几乎一夜未眠,但夏璟臣此时却依然没什么睡意。他靠着椅背,微闭着眼眸闭目养神,思绪却已经飘到了九霄天外。
这场雪一直下到了第二天上午才渐渐收住,天空依然有零星的雪沫落下。
蓉城的大街小巷几乎都要被厚厚的积雪淹没了。人们已经看不到街道和两侧台阶的界限,寻常百姓家房屋低矮,甚至被大雪堵住了门。
谢梧披着厚厚的斗篷走在街道上,城中心靠近府衙和王府的几条街道上的积雪已经被人铲干净了。
但一离开这些地方,到了普通百姓聚集的地方,就依然还是一片冰天雪地的景象。街道上松软的雪被踩得厚实坚硬,路面湿滑难行。
百姓们也在努力的清理着积雪,但还有许多人根本顾不上这些。
夏蘼跟在谢梧身边,两人一边往前走夏蘼口中一边低声道:“东城和南城并无大碍,但西城还有城外有许多房子被雪压塌了。”
西城有一大片的贫民区,那里居住的都是蓉城最穷困的百姓,那里的房屋自然也不如别处牢固。
蜀中号称天府之国,特别是蓉城位于这天府之国的心腹位置,自来少有自然灾害。诸如台风暴雪等会对房屋造成破坏的更是少之又少,房屋本就不如北方和沿海牢固,谁能想到今年竟然会突如其来这么一场暴雪。
谢梧看着不远处几乎整个房顶都塌陷的房屋,问道:“受灾的大约有多少?这两天这么大的雪,这些受灾的人安置在哪儿?”
夏蘼道:“城中一些富户开放了一些房舍收容受灾之人,官府也开放了城中的两座济慈院。城中还好,便是房屋塌了,只要人没事,也可在亲友熟人家暂时落脚。麻烦的恐怕是外面,听说这次的雪下得地方极广,恐怕……”
外面百姓的民房只会比城里的更差,撑不住的只怕不在少数。
“玉忱。”
夏蘼的话还没说完,身后传来了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谢梧转身便看到康源穿着一身官服,阴沉着脸从不远处的巷口走了出来。
他看到谢梧显然也有些惊讶,唤了一声便快步走了过来。
“康大人。”谢梧和夏蘼恭敬地行礼。
康源胡乱地摆摆手道:“这些虚礼就罢了,你这是?”
谢梧道:“如今这情形外面的路恐怕不好走,我也只能在城里各处看看。康大人这是公务在身?”
康源冷哼一声,道:“确实是公务,有些人活得不耐烦了,本官要去送他们一程!”
康源话音未落,谢梧便看到他方才出来的巷口又出来一群人。是一群布政使衙门的差役,抬着七八具尸体走了出来。那些尸体都被盖住了头脸,但也能看得出都是些老弱病残,而且已经死了不少时候了。
康源此时显然没有心情和谢梧寒暄,低沉向她交代了两句,很快便带着一群人匆匆离去了。
谢梧回身看着康源一行人远去的背影,心道:“有人要倒大霉了。”
“公子。”夏蘼低声道:“这巷子里好像有个济慈院,莫不是那里出什么事了?”
谢梧道:“过去看看。”
两人走进巷子,果然进去走了几十步就看到了大门上挂着济慈院的匾额。此时那济慈院大门敞开,门口有官差进出,还有几个衣衫褴褛的人战战兢兢地缩在门外。
“大人,这里可是出什么事了?”两人走过去,谢梧开口问道。
被他拦住的差役本想要发火,但抬头一看眼前的年轻公子容貌俊美气势不凡,立刻将到了嘴边的怒骂咽了回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大门,不甚在意地道:“昨天院子里几间屋子塌了,砸死了几个人。”
夏蘼皱眉道:“城里的两座济慈院不是去年夏天才重新翻修的么?而且……官府的地方,再怎么也不能比城西的茅屋差吧?”
济慈院里住的虽然都是些鳏寡孤独的穷苦人,但宅子本身却并不差。因为这都是官府主持修建的,还有蓉城的一些富户们的捐款。
夏蘼记得这样清楚,就是因为去年他听孟疏白说起过这事儿,九天会自然也是免不了捐款的。
那差役啧了一声,“这个谁知道呢,反正……里面十二间房塌了九间,济慈院里几十号人死了大半。”
谢梧看向门口,又有几个人抬着尸体走了出来。
“死了多少人?”
差役道:“应该有二十来个吧,所幸是白天,当时有不少人嫌里面憋闷,跑到外面透气,不然……”
那差役还有事要忙,见谢梧没什么要事,便转身走了。
两人踏入济慈院大门,果然看到里面一片狼藉。院子里几乎所有的房舍都塌了,只有硕果仅存的几间孤零零的立着。几个穿着官服差役服饰的人还在废墟里挖掘着什么,七八个衣衫单薄的人蹲在墙角边冷得瑟瑟发抖,只能挤在一起相互依偎着取暖。
谢梧的脸色有些难看,她快步走到墙边,解下身上的披风搭在这些人身上。
身后的夏蘼也跟着解下了披风,搭在旁边的人身上。
两件披风即便再大也不足以盖住七八个人,这些人惊慌地看向站在自己跟前的人。看看突然出现在自己身上的披风,受宠若惊地想要拒绝,却又实在舍不得这披风带来的温暖,一时呆住了。
一个头发花白,双眼浑浊的老人呆呆地望着谢梧,眼泪无声地掉落了下来。
谢梧偏过头不去看他们,低声吩咐夏蘼,“先就近买些厚实的衣服和热食过来,让我们在附近的铺子先腾出两间空房来,把这些人带过去。”
夏蘼正要应是,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转身往门口望去,就看到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了进来。为首的人穿的是从七品的官服,看上去还有些衣冠不整,显然是仓促而来。
谢梧对他不算熟悉却也并非陌生。
这人是蓉城县丞,名戚忠。
蓉城是整个蜀中的行政中心,因此布政使、知府,知县的衙门都坐落于一城。但蓉城地方的民生政务,确实应该由知县负责。
只是因为上有两位布政使,蜀中都司指挥使,按察使,下有知府同知。以至于在谢梧这样身份的人眼里,知县的存在感就显得有些弱,县丞就更加不值一提了。
但对于寻常百姓来说,知县才是他们真正的父母官大老爷。
“老人家,让您受苦了。”戚忠压根没注意到谢梧和夏蘼,快步走到墙角,俯身对墙角的几人和蔼可亲地道:“跟我们走吧,本官已经让人准备了能避寒的住处,还有热汤热饭。”
那几个幸存者显然吓得不轻,闻言不仅没有面露欣喜,反倒是抓紧了手中的披风更往角落里缩去。
戚忠眼底闪过一丝不悦,这才看清了这些人身上显然价值不菲的披风,也才注意到了谢梧二人。
“两位是?”县丞微微眯眼打量着谢梧。
谢梧道:“敝姓莫,路过的。”
戚忠显然并不记得莫玉忱这个人,只是看她衣着不似凡品,才耐着性子道:“这里乱得很,公子若是没事就出去吧。”
说罢便不再理会谢梧,再次看向那些幸存者,让他们跟自己走。
那几人都是年过花甲的老人,甚至有几个早已经眼花耳背,一时间也没人动作。戚忠显然有些不耐烦了,挺直了腰背一挥手道:“带走。”
跟在他身后的几个差役立刻围了上来,拉开搭在那些人身上的披风就要将人往外拉,院子里顿时惊起几声惊慌叫声。
谢梧神色微变,上前一步道:“大人要将他们带去哪儿?”
戚忠不耐烦地道:“自然是带去安置。衙门办差,闲杂人等都闪开。”
谢梧一动不动,淡淡道:“方才康大人离去前吩咐他们在此等候,布政使衙门会派人来安置他们。”
戚忠闻言脸色一变,瞪着谢梧冷笑一声道:“康大人何等身份?怎么会有空来关这些琐碎小事?公子还是让开吧,若是这些人因为你的阻挠冻死饿死了,你恐怕吃罪不起。”
谢梧微微挑眉道:“不知大人打算将他们安置在何处?在下恰好无事,不如助大人护送他们过去?”
“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对本官指手画脚?”戚忠冷笑一声,厉声道:“来人!将这两个人给本官赶出去!”
谢梧轻笑一声,靠近了戚忠两步低声道:“戚大人,当着布政使衙门的差役的面就要杀人灭口,不知道吃罪不起的人到底是谁?”
门外再次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戚忠脸色一变,厉声道:“杀了他们!”
几个衙役闻言,立刻拔出佩刀就朝着缩在墙角的众人砍了过去。
“夏蘼!”谢梧沉声道。
慌乱的惊呼声中,夏蘼身形一闪已经从众衙役跟前掠过。只听嘭嘭嘭几声,几个衙役便倒飞了出去,跌落到院子里的地上。
夏蘼挡在那几个老人跟前,手里还拿着两把刀。
这动静惊动了另一边正在清理废墟挖尸体的人,立刻有人朝这边围了过来。
戚忠见状心知不好,转身就想往外跑。
谢梧随手从旁边的断墙上抓起一把雪,朝着戚忠的背心掷了过去。戚忠闷哼一声,顿时向前摔了个五体投地。
“怎么回事?”院外传来了一个沉稳中带着几分怒气的声音,谢梧抬头就看到一个穿着浅灰色长衫的中年人走了进来,正是蜀中右布政使谷鸿之。
他身后还跟着不少人,这些人手里都拿着厚棉袄,不必谷鸿之吩咐就直奔墙角下那些老人而去。
谢梧开口道:“谷大人,这几个人想杀人灭口。”
谷鸿之文雅的面容瞬间沉了下来,目光凌厉地扫向地上的戚忠。
戚忠抬起摔掉了一颗牙,满嘴鲜血的脸,叫道:“他胡说!大人!下官、下官是来……安置这些人的。”
谷鸿之扫了他一眼,冷声道:“是么?”
戚忠艰难地爬起来,连连点头道:“正是!大人,这人来历不明,胡乱污蔑下!大人万万不可相信他的话啊!”
谷鸿之看向谢梧,道:“康兄说莫公子定在这里,果然不错。有劳公子随本官去一趟布政使衙门?”
谢梧拱手道:“敢不从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