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志坚心头猛地一沉，瞬间生出极致的不祥预感。
方位完全重合，距离完全对应，时间完全同步。
天底下没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他来不及多想，立刻沉声下令。
“小李，立刻启动无线电测距扫描，最快速度核实异常火光海域和目标坐标的重合度！”
“是！首长！”
操作员小李立刻十指翻飞飞速敲击键盘，整套战术测距流程行云流水。
这套舰载无线电测距系统精度极高，通过发射高频无线电波，捕捉海面回波时间差测算距离，常规误差不超过五米。
是舰队最高精度的海面侦测手段。
屏幕数据飞速跳动、刷新、重合比对。
短短数秒，数据锁定定格。
小李盯着屏幕数据，瞳孔骤然放大，满脸难以置信，猛地挺直身躯，高声紧急汇报。
“报告首长！已经和全域战术终端比对完成！东北向异常火光海域，与目标所在海域完全重合！坐标误差不足五米！”
“两处点位，百分之百是同一区域！”
轰 ——
这句话如同惊雷，狠狠炸在方志坚脑海里。
他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凝固。
疑似大面积海面明火燃烧和胡慧玲精准定位坐标，误差不足五米……
所有线索瞬间串联，没有任何悬念。
这是出事了啊！
他二十多天全程紧盯、全程隐秘守护的目标，终究还是出事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能稳稳掌控全局，能平平安安把胡慧玲接回来，却万万没料到，会在这个深夜，突发意外！
与此同时，视频那头的胡振邦听见了汇报内容，瞬间彻底慌了神，声音颤抖，近乎嘶吼。
“老方！别愣着了！小玲肯定出事了！孩子一定身陷险境！立刻派人驰援！立刻！马上！”
方志坚瞬间回神，胡慧玲不仅仅是此次任务目标，还是老兄弟胡振邦的命根子，何况他也把那个聪慧的小姑娘当成自家晚辈看待。
所以他也顾不上安抚老兄弟了，没时间犹豫迟疑。
“全员紧急战备！”
方志坚猛地转身，眼神锐利。
“目标海域东北五十海里，即刻启动最高级别海上夜间应急救援预案！”
“收到！”
全室官兵齐声应答，声音铿锵震耳。
“航空兵中队听令！”
方志坚语速极快，指令清晰果断。
“即刻起飞两架飞燕武装运输直升机，满载夜间救援装备、应急照明、救生物资，全速奔赴目标海域！”
“气垫登陆艇分队即刻备航！两艘高速气垫登陆艇全员就位，启动最大功率推进，抵达目标海域后配合直升机执行任务！”
两道紧急指令瞬间下发，航母整舰瞬间转入高速应急状态。
甲板待机区，原本静默待命的两架飞燕武装运输直升机瞬间启动引擎，轰鸣声轰然炸响。
旋翼高速旋转卷起强劲气流，灯组切换夜间专属暗光模式。
地勤官兵全速撤离起降区域，不到两分钟，两架飞燕依次腾空而起。
随后，几乎贴着漆黑海面全速疾驰，破风破浪，朝着东北空域极速奔赴。
与此同时，船坞舱内两艘大型高速气垫登陆艇同步解锁待命。
这种登陆艇完全不依赖深水航道，通体气垫抬升，告诉航行时整船几乎贴着海面飞行，浪再大、风再急都不影响航速。
冲刺速度远超常规舰艇，是执行紧急任务最稳妥的载具。
艇员全部穿戴全套夜间装备，全员就位后，引擎预热完毕，只待指令下达，便能瞬间弹射出海。
指挥室里，方志坚盯着屏幕上同步传回的直升机实时航迹，拳头微微收紧。
他和张立是全场仅有的两个知道晓胡慧玲真实身份的人。
五十海里的距离，在两架飞燕直升机全速突进下，转瞬即至。
不过十余分钟，领头的长机率先冲出黑暗空域，整片染红的火海海域瞬间撞入机组视野。
带队军官周明端坐驾驶舱，目光透过舷窗，沉沉望着下方惨烈的景象。
整艘木质帆船彻底沦为一片火海，明火肆虐蔓延，浓烟滚滚冲上夜空，燃烧的木板不断炸裂、坍塌、掉落，滚烫火星在黑夜里漫天飞舞。
海面上，密密麻麻的落水者随波浮沉，有的人还在互相撕扯争抢浮具，有的人已经体力耗尽半沉半浮。
零星的呼救声顺着海风飘上天际，凄惨又绝望。
“报告母舰，我已抵达目标海域。”
周明拿起机载通讯器，并实时传回现场画面。
“这边有船只完全失控爆燃，船体结构大面积焚毁，已无扑救可能。”
“海面大量人员落水，目测多人重度失温、体力透支，现场秩序完全崩溃，请求展开低空救援作业。”
“准许救援，优先保全人员生命，稳妥操作。”
母舰指令即刻传回。
“收到。”
周明立刻调整战术，两架飞燕直升机一左一右分流占位，保持恒定超低空悬停高度。
机载搜救灯全开，两道雪白强光穿透黑夜，逐层扫过海面每一片漂浮区域，精准筛查每一名落水人员的位置。
混乱嘈杂的海面上，所有人都在自顾逃命，争抢、撕扯、挣扎、哀嚎，人心慌乱到了极致。
唯独远处侧方的一小片海域，景象截然不同。
胡慧玲带着五名姐妹，死死牵拉着串联十四名孩童的麻绳队伍，六人死死护住一群已经冻得无力哭泣的孩子。
伊藤健抱着两只密封桐油木桶守在队伍外侧，竭力阻挡试图靠近争抢浮具的落水者。
他们没有参与救生艇的疯狂厮杀，在最混乱的时刻理智撤离，此刻成了海面上唯一一支完整、有序、抱团存活的求生队伍。
机载灯光扫过来的一瞬，明亮的光束稳稳笼罩在她们身上。
刺眼却温暖的白光落下，所有人下意识眯起眼睛，抬头望向夜空。
漆黑的天幕下，两架制式军用直升机稳稳悬停，机身涂装、机臂标识、机载制式装备，清晰醒目。
当胡慧玲视线扫过机身上那枚复兴军专属标识的那一刻，整个人猛地一震，浑身僵硬在海水里。
心底积压二十多天的压抑、隐忍、忐忑、孤勇，在这一刻轰然炸开。
她瞬间什么都懂了。
爷爷提前告诉她身后有人尾随、有后手兜底，她一直有猜测，却始终不确定是哪一方力量。
直到此刻看见这枚熟悉的标识，她彻底了然。
一路隐秘尾随跨洋追踪，默默兜底护她性命的，竟然是复兴军。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这次隐秘潜伏绝密任务，竟然能惊动复兴军出动航母战斗群全程保驾护航。
她只是个小小警察，何德何能。
可即便如此，后方依旧不惜动用重器，跨海域潜伏尾随二十余日，只为在最关键的生死瞬间，给她送上唯一的生机。
二十多天，她日日隐忍，在那些家伙的眼皮底下装弱、伪装、布局点火、策划暴动，每一步都是踩着生死边缘前行。
无数个深夜，她在密闭底舱里暗自忐忑，怕计划败露、怕无人接应、怕自己葬身大海无人知晓。
此时此刻，巨大的激动和滚烫的暖意，瞬间冲垮了她连日来所有的疲惫和绝望。
海水冰冷刺骨，可她的眼眶瞬间发热，心底滚烫翻涌。
她死死望着夜空中的直升机，唇瓣微微颤动，极力压住眼底的湿意，不让身边任何人看出异常。
身边的阿妹、周玉茹几人早已经彻底看呆了，浑身的颤抖都骤然止住。
一个个仰着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的光亮，嘴唇哆嗦着。
“是…… 是军方的飞机…… 我们有救了…… 我们真的有救了……”
伊藤健抱着木桶的手猛地收紧，脸上青肿的肌肉狠狠颤动，望着夜空的军机，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劫后余生的狂喜涌上眼底。
海面上其他挣扎的落水者，看到制式军机出现，混乱的争抢和疯狂的撕扯也瞬间停滞，一个个抬头仰望，绝望的眼底终于亮起一丝微弱的生机。
上空，直升机机舱打开，冷风灌进舱内。
周明俯身俯瞰海面，目光快速锁定胡慧这边，因为那里有最需要优先救助的孩子。
本来他是准备降低高度，然后放下救援绳梯让那些人自己爬上来。
但那一群孩子早已冻得浑身青紫无力动弹，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根本不可能自主攀爬。
“放弃绳梯救援。”
周明当机立断，没有半分犹豫，下达替换指令。
“启动抛投式气胀救生筏，优先投放孩子们那边，注意精准落点，杜绝二次浪涌冲击。”
舱内搜救队员立刻快速行动。
机载储备的高压气胀救生筏是军方定制应急装备，折叠压缩存放，内置高压二氧化碳充气钢瓶，安全稳定容错率极高。
队员解锁固定卡扣，将整座折叠救生筏推出舱外。
厚重的折叠筏体顺着低空重力稳稳坠落，“噗通” 一声轻响，稳稳落在胡慧玲一行人身侧三米外的海面。
落水瞬间，救生筏内置气瓶自动触发泄压结构。
“嗤 ——！”
一阵短促强劲的充气声响刺破海风。
原本巴掌大小的折叠筏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舒展、鼓胀、成型。
六十秒极速充气流程走完，一座长宽足有数米、承载力极强、防滑防撞的大型专业救生筏完全成型。
筏体四周自带荧光警示条，黑夜中泛着柔和安全的绿光，筏面平整宽阔，边缘加高防撞护边，稳定性极强，不惧海面浪涌颠簸。
周明低头确认救生筏状态，继续下令。
“第二座救生筏即刻投放，覆盖旁侧零散落水人员区域。”
第二座救生筏紧随落地、自动充气、快速成型。
两座大型救生筏稳稳漂浮在海面，如同两片黑暗中的安全浮岛，稳稳托住绝境求生的众人。
胡慧玲压下心底翻涌的激动，回过神来，用尽最后力气低声招呼众人。
“大家快靠过去，爬上救生筏，安全了。”
阿妹、周玉茹几人连忙稳住身形，小心翼翼牵着串联孩子的麻绳，一点点向救生筏靠拢。
冰冷的海水让她们四肢麻木，每动一下都格外吃力。
但看见近在咫尺的救生筏、看见上空稳稳护航的军机，所有人都咬牙坚持着。
伊藤健松开怀里抱了许久的桐油木桶，率先游到筏边，抬手扒住稳固的筏沿，借力翻身爬上救生筏。
随后立刻回身俯身，伸手接力拉扯身后的孩子和女人们。
一个个冻得瑟瑟发抖的孩童被小心翼翼抱上筏体，躺卧在平整的筏面上。
救生筏自带的保温毯立刻被铺开，轻轻盖在孩子们单薄的身上，有效锁住体温，遏制持续失温。
筏内预装的应急淡水、压缩口粮、急救包、信号设备整齐摆放，一应俱全。
爬上来的女人们瘫坐在筏内，浑身脱力，久久说不出话，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急促喘息。
胡慧玲最后一个爬上救生筏。
她坐在筏边，悄悄抬眼再次望向夜空的军机。
复兴军的标识清晰入目，心底的温热久久不散。
她依旧不动声色，不露分毫异常，依旧是众多受难者里普通的一员。
没人知道她的身份。
没人知道，把大家伙带入险境的是她。
也没人知道，今夜这场军方救援，本质上是为了护住她这个卧底而已。
那些还活着的人，根本不用人指挥，自己就知道向着最近救生筏游去。
几分钟后，就在所有人陆续登筏时，远方海面传来两道低沉迅猛的破浪轰鸣。
两道黑影贴着海面超低空极速飞驰而来，浪花被艇身气垫完全压平，几乎是贴海飞行，速度快得惊人。
是两艘高速气垫登陆艇驰援过来了。
登陆艇远远就开始减速，靠近稳停。
艇上全副武装的搜救队员动作利落，拿出柔性接驳缆绳，固定两座救生筏，牢牢锁死卡扣，杜绝浪涌漂移、脱节。
队员高声汇报。
“救生筏接驳完毕，无人员遗漏，无二次险情！”
周明在空中确认海面彻底安全，即刻下达返航指令。
“气垫艇拖带救生筏全速返航，直升机持续低空护航，全程警戒，确保零意外！”
“收到！”
两艘高速气垫登陆艇调转航向，拖着两座满载生还者的救生筏，平稳提速，朝着航母编队所在的远海全速疾驰。
两架飞燕直升机分列左右，保持低空伴飞姿态，机载灯光持续锁定海面，全程护航警戒。
身后，燃烧的木船依旧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在夜色里渐渐被甩远。
身前，是稳稳奔赴而来的生机。
胡慧玲靠在救生筏边缘，任由微凉的海风拂过脸颊，眼底那一抹无人察觉的动容和庆幸，久久未曾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