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间,船尾后侧的木质隔板已经被蔓延过来的火舌舔舐得焦黑冒烟,刺鼻浓烟涌入隔间,呛得所有人不停咳嗽,再也没有半点逗留余地。
胡慧玲抬手擦去额角被浓烟熏出的汗水,率先迈步走出。
“带上塑料桶,我们赶紧出去。”
到了外面,她直接来到船尾的外侧船舷,俯身朝着下方被火光染成赤红的海面望去。
视线穿透晃动的火光,海面乱象尽收眼底。
三艘救生小艇周边依旧打斗撕扯不断,其中一艘小艇早已彻底倒扣翻沉,不过水面挣扎的人影稀疏了大半。
不用细想东瓯知道,大量体力耗尽,又在争抢中落败的幸存者已经无力支撑,沉入了冰冷深海,再也无法浮出水面。
还有不少没能挤上小艇的幸存者,孤零零抱着零碎木板等在浪涛里随波起伏,随时都有溺水风险。
就在这时,胡慧玲的目光定格在远处一组漂浮物上,瞳孔微微一动。
大船冲天火光的大范围照明下,海面一个身形狼狈的男人正奋力扒着两只桐油木桶随波漂流,正是伊藤健。
这两只盛装桐油的实木木桶密封性完好,桶壁也没有被高温火焰烧穿破损,内部虽然灌满液态桐油。
但整体密闭腔体排开海水后的平均密度远低于海水,物理层面具备极强的漂浮性能,恰好被伊藤健当作救命浮具。
伊藤健也在同一瞬间看见了站在船舷边的胡慧玲六人,当即费力抬起一只胳膊,隔着数十米起伏的海浪使劲挥手,激动地高声呼喊。
只是海风呼啸、浪涛拍打船体的声响过大,无法听清具体话语,但那份劫后余生的欣喜隔着遥远距离清晰传递过来。
胡慧玲的嘴角翘了起来,也对着伊藤健挥了挥手。
“拿好塑料桶,抓紧绳索,我们下水。”
“记住,入水后集体向帆船逆风远侧游动,远离大船热源,也避开海面争抢浮具的人群。”
胡慧玲最后一遍叮嘱所有人,并让孩子们不要怕,随即深吸一口带着烟火气息的空气,率先纵身跃入冰凉刺骨的深海中。
“扑通” 一声水花溅起,紧随其后,阿妹等五人依次抱着塑料桶,牵拉着串联十四名孩子的长绳陆续跳入大海。
别问孩子们为什么敢跳,他们是小不是傻,都快火烧屁股了,为了自己的小命能不跳?
还有,别看是些十来岁和几岁的孩子,但别拿现在的孩子做对比。
何况他们还经历二十多天的磨难,他们可都是坚持下来了,所以心性什么的已经不能用一般孩子去看了。
言归正传。
海水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全身,冰冷的洋流刺激得众人浑身打颤。
六人迅速分成左右两组,牢牢攥紧绳索两端,拼尽全力朝着远离帆船的开阔海域缓慢划水前行。
被麻绳串联起来的孩子们小脸冻得发紫,牙齿不停打颤,接连经历囚禁、大火、暴乱多重惊吓,早已耗尽所有精神和体力。
一个个耷拉着小脑袋,依靠救生衣的浮力静静漂浮在海面,连哭泣的力气都彻底消失,只有细微的牙齿打颤声响消散在浪涛里。
身后燃烧的木船依旧火光滔天,灼热的热浪隔着数十米海面依旧能清晰感知,海面上零星的呼救声渐渐微弱消散。
偶尔还有体力尚可的落水者朝着她们的漂浮队伍游动过来,不用想都知道他们想干嘛。
胡慧玲几人立刻加快划水速度,拉开安全距离。
约莫十五六分钟后,身后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水花扑腾声,伊藤健抱着两只木桶艰难划水追赶上来。
他整张脸青一块紫一块,额头、颧骨、下颌布满磕碰擦伤的新鲜血痕。
不难想象刚才在救生艇周边的混战中,又或者为了争抢这两只稀缺的能漂浮木桶,他和其他人发生过怎样的激烈肢体冲突,才硬生生拼出一条生路。
伊藤健费力稳住两只不断摇晃的木桶,大口大口吞咽着带着咸味的海风,双脚在海水里扑腾着。
看见胡慧玲一行人安然无恙,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下意识咧开嘴想要展露一个宽慰的笑容。
可嘴巴一张开,所有人赫然看见他上门缺了一颗大门牙,空洞的牙豁在火光映照下格外显眼,说话时还不断漏进海水。
“太好了…… 你们都平安无事,我刚才在水里一直悬着一颗心,生怕你们被大火困住。”
伊藤健捂着受伤的腮帮子,因为缺牙导致发音漏风,语气里满是死里逃生的庆幸。
龇牙咧嘴的模样在紧绷压抑的氛围里多了几分荒诞的滑稽感。
连日来持续紧绷、濒临崩溃的情绪被这个小小的插曲彻底打破。
胡慧玲、阿妹、陈桂兰几人望着他漏风的牙洞,疲惫到极致的脸上终于扯出一抹浅淡的释然笑意。
连压在心头沉甸甸的焦灼和重压都稍稍卸下几分。
海面风浪渐起,低温持续透支着所有人的体能,即便有救生装备加持,长时间在深海漂流依旧暗藏无数未知和凶险。
短暂的笑意过后,胡慧玲抬手用力抹掉不断涌入眼眶的咸涩海水,低头看了眼自己小臂,又抬眼望向头顶漆黑无垠的夜空。
她在想尾随的自己人此时在哪?会不会跟丢了?
——
半个多小时前,另一边,远离这片火海乱象的南大东洋远海。
夜色浓稠如墨,浪涌层层叠叠拍打着幽深海面。
一支航母战斗群静默潜行在格洛斯特公爵群岛外围海域,整支编队全舰灯光遮蔽,雷达静默值守。
正是方志坚他们,二十多天里,始终保持着尾随姿态,没有狗血的跟丢剧情。
此时航母指挥室内,恒温干爽,一排排屏幕泛着冷幽的蓝光。
值守官兵个个身姿挺拔,神情专注,紧盯眼前的屏幕。
指挥主位上,方志坚端坐如山,指尖轻敲着操作台边缘,眼前卫星视频窗口亮起。
视频那头的胡振邦满脸焦躁,眼底布满红血丝,指尖夹着的香烟燃了大半,烟灰长长一截悬着。
他身子微微前倾,嗓音紧绷,带着压不住的急切。
“老方,现在到底航行到哪个位置了?没把小玲的踪迹跟丢吧?”
方志坚不急不缓的给自己点上一根烟,火苗轻微窜动,烟雾缓缓升腾散开。
“老胡啊,你这性子这么多年还是没变,太沉不住气。”
“这二十多天里,我哪一次让你失望过?从小玲被带走的第一天起,半点偏差都没有。”
说着,他弹了弹烟灰,瞥了眼面前的战术坐标图,继续道。
“我们现在在格洛斯特公爵群岛附近海域,目标始终在我们前置预判的航线范围内,一切尽在掌握。”
闻言,视频对面的胡振邦不仅没有放松,反而眉头锁得更紧,烦躁地抬手揉了揉眉心,狠狠吸了一口烟,吐出大片白雾,低声骂道。
“这帮家伙真是能跑,这都二十多天了,一直在大海上绕来绕去。”
“也难怪老霍那边这么多年从头到尾摸不到半点线索,藏得真够深的。”
方志坚吐了口烟,淡淡一笑。
“正常,毕竟是一群见不光的家伙,要是轻易暴露,老霍早就揪着他们的尾巴了。”
“你就放心吧,我既然亲自带队尾随,就绝对不会让小玲出事,肯定把孩子安安稳稳送到你跟前。”
“放心?我怎么放心?!”
胡振邦猛地抬手摁灭烟头,语气急躁到了极点,眉宇间满是挥之不去的阴霾。
“我今天右眼皮从傍晚跳到现在,老话讲右眼跳灾,我心里慌得厉害,总觉得要出事,浑身都不踏实。”
“老方,要不你现在再给我精准定位一次小玲的实时坐标,我必须亲眼看到她的位置信息。”
闻言,方志坚微微一滞,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傍晚的时候,刚刚完成过一次全域精准校准,间隔不过短短四个来小时。
根本不可能出现坐标偏移,完全没必要重复定位。
但他太了解胡振邦了。
胡慧玲就是他的命根子,二十多天日夜牵挂、寝食难安,眼下心神不宁草木皆兵,再多道理都安抚不了心底的恐慌。
为了安抚住老兄弟的心,方志坚微微颔首。
“行吧,我马上安排全域精准定位,你稍等一会。”
说着,他抬手示意身旁值守的战术操作员小李启动定位程序。
一套定位小连招,这么多天下来已经完全熟悉,根本不用想刚开始那样。
就在几人等待总部回传目标准确坐标时,指挥室门外骤然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慌乱急促的踏地声由远及近,瞬间打破了指挥室的氛围。
张立正站在侧方核对航线数据,闻声下意识抬头,目光看向紧闭的舱门。
刚好,厚重的舱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一名身穿全套橙色救生衣的年轻了望兵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布满冷汗,发丝被海风打湿贴在额头。
他双手紧紧攥着制式帽,脸上写满极致的纠结,一副既不敢随意上报异常、又不敢隐瞒险情的模样,呼吸急促却迟迟不敢开口。
张立目光一沉,沉声发问。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了望兵狠狠咽了一口发干的唾沫,稳住慌乱的心神,声音带着跑过来的颤音道。
“首长…… 东北方向,大约五十海里的海域,海面出现异常光亮。”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原本神色淡然的方志坚,抬手准备抽烟手骤然一顿,全身动作瞬间定格。
傍晚最新的定位数据清晰印在他脑海里 。
胡慧玲所在的位置,精准方位正是舰队东北偏北。
他眼底的从容瞬间褪去,眉头紧紧蹙起。
“确定是光亮?看清是什么光源了?信号弹?探照灯?还是船只灯光?”
了望兵被首长骤然严肃的气场压得心头一紧,连忙摇头,语气愈发不确定,却无比认真地补充道。
“报告首长,不确定具体是什么,但绝对不是常规光源!”
“不是探照灯的白光,也不是信号弹的高亮闪光,是一大片在海面上的暗红色光晕,压得极低,几乎完全贴着海面铺开。”
说到这,他喘了两口粗气,然后继续汇报。
“我刚换岗值守的时候,海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这班岗我才站了不到二十分钟,那片暗红色光就突然凭空出现了,而且还在慢慢变亮、变大。”
闻言,张立眼底瞬间掠过凝重,他抬眼和方志坚对视一眼,两人无需多言,都读懂了彼此眼底的不安。
整个指挥室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低频的嗡鸣。
张立沉默着转身快步走到舷窗边,伸手拉开厚重遮光帘的窄窄一道缝隙,伸手取下挂在窗边支架上的高倍夜视望远镜。
深夜海面漆黑如墨,无边无际,肉眼望去一片死寂,根本看不出任何异常。
他屏住呼吸,缓慢旋转镜头调整焦距,视线死死锁定东北方向海域,一动不动凝望了十几秒,瞳孔微微收缩。
确实有异常。
遥远的海天尽头,一片朦胧暗红阴影隐隐浮动,不是星辰天色,不是船只光源,是实打实的海面异动。
他缓缓放下望远镜,侧身递向身旁的方志坚,语气沉凝。
“你来看看,分辨一下到底是什么,我感觉很不对劲。”
方志坚接过望远镜,稳稳抵在眼眶,对准东北异常海域,微调焦距静静观测数秒。
原本沉稳如水的脸色,一点点彻底沉了下去。
镜片视野里,远方海面那片暗红光晕愈发清晰,底色暗沉厚重,带着明火燃烧独有的跳动质感。
边缘隐隐有烟火弥散、朦胧浮动,范围广阔,绝非小型火源,是实打实的大面积海面燃烧火光。
“…… 是火光。”
方志坚放下望远镜,语气笃定无比。
“暗红色、大面积、低位海面燃烧,绝对是什么东西在燃烧,错不了。”
张立身躯一震,心头骤然窜起最坏的念头,脱口而出。
“不会这么巧…… 是小玲所在的那艘船出事了吧?”
话音刚落,方志坚手里还没挂断的手机听筒里,传来胡振邦极度紧张近乎失控的声音。
“老方!是不是出事了!那片火光是不是小玲那边!你说话啊!”
方志坚连忙稳下心神,开口安抚。
“老胡,你先别慌,暂时不能确定 ——”
“报告首长!”
专职作战信息员骤然起身,声音洪亮急促,打断了方志坚安抚话语。
“总部卫星实时同步定位更新,目标精准坐标刷新,东北方向海域,经纬度即刻同步投屏!”
冷蓝色的战术大屏幕瞬间跳出一组精准经纬度数据,红色光点牢牢锁定东北五十海里海面,醒目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