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伦望着彻底无法挽回的火海,浑身紧绷的脊背瞬间塌垮,脸上写满无力和绝望。
他怎么都想不通,这么多年的下来,大风小浪虽然也遇见过,可最后都好好的。
怎么就偏偏这次出了这么纰漏?
权衡再三,他攥紧手枪,用尽全身力气扯开嗓子嘶吼弃船指令,声音在烈火轰鸣里显得格外单薄。
“所有人弃船撤离!立刻放救生小艇!”
这一句话彻底撕开了混乱的闸门,原本勉强维持秩序的甲板瞬间躁动起来。
一名体力透支的男人看到几名看守在往海里放救生船,顿时心脏狂跳。
“船?小船?”
忽的灵光炸开,对啊,小船,能活命的船。
此时他脑海里只剩下活下去这一个念头,疯了一般调转方向,一边踉踉跄跄朝着救生艇悬挂点狂奔,一边大喊。
“船!还有小船!快抢啊!”
众人被这一嗓子喊回神,纷纷看向狂奔的男人,然后就看到了那三艘小船。
“对啊,还有小船。”
“不好,那些家伙要丢下我们,大家伙赶紧抢啊!”
一时间,凌乱的脚步声、歇斯底里的嘶吼、沉重的喘息、火焰燃烧的爆响混杂在一起,震得整艘帆船都在微微震颤。
那些海看守们早有预判,怎么可能让这些家伙抢了他们的退路?
立刻举枪进行拦截,一时间枪声炸起。
“啪啪啪——”
“啪啪啪——”
一轮短枪的射击过后,共计十三名男人中弹倒地,六人当场停止呼吸。
剩余七人捂着中弹的伤口蜷缩在甲板上,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痛苦的惨叫刺破喧嚣,听得周遭人心头发怵。
可死亡的震慑在绝境求生本能面前不堪一击,身后是步步紧逼的火海,前面是唯一通往生机的小艇。
剩下的男人们眼神赤红充血,全然无视倒地同伴的惨状,踩着满地狼藉继续往前猛冲。
每多耽搁一秒,就有可能被大火围困在甲板上化为焦炭。
那些女人们彻底陷入深度恐慌,连日来的恐惧积攒到顶点。
看着枪声、鲜血、漫天烈焰,有人抱成一团失声痛哭,泪水混着汗水、烟灰在脸上划出一道道脏痕。
茫然无助地望着前赴后继冲击小艇那边的男人们,单薄的身躯在狂奔的人流里摇摇欲坠,随时都有可能被撞倒踩踏。
连往哪个方向躲避都完全没有主意。
另一边,人群后方,胡慧玲、伊藤健一伙还坚持自救的小团队,此前一直在严格执行灭火方案,所有人都抱着孤注一掷信念咬牙坚持。
可当火势轰然失控的刹那,望着被彻底火海封锁的船头,所有人脸上紧绷的期盼瞬间僵死,眼底只剩下铺天盖地的绝望。
胡慧玲冒死执行的自救计划,终究全盘溃败,付诸东流。
伊藤健死死盯着翻腾不休的烈焰,太阳穴青筋突突狂跳,双眼因为极致的不甘和焦灼憋得通红,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此时听着那此起彼伏的枪声,他猛地转头看向身旁同样面色凝重眉头紧锁的胡慧玲,粗重的呼吸裹挟着烟尘,语气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计划彻底失败了,再留在这艘船上,我们所有人都会被大火活活烧死,眼下唯一的出路就是跟着大部队抢救生艇,再没有别的选择。”
说完,不等胡慧玲给出回应,伊藤健已经转身面向周遭哭作一团六神无主的女人们,拔高音量嘶吼。
“都别哭了!眼泪救不了任何人!想要活下去就跟着我一起冲,抢夺救生小艇!”
喊话的同时,他顺手抄起脚边一只之前用来装海水的实木水桶,锁定一名侧身举枪射击阻拦人群的看守。
然后借着混乱人群的掩护,拼尽脱力后的残余力气狠狠抛掷出去。
笨重的水桶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不偏不倚重重砸在那名看守的额头。
“咚——”
沉闷的响声犹如还没熟透的西瓜。
那名看守眼前一黑,身体踉跄后退数步,手枪脱手“啪嗒”掉在甲板上。
伊藤健瞳孔一缩,压低重心如同猎豹般飞扑上前,一把捞起掉落的手枪。
随后快速瞄准另一名正在持续开火的看守果断扣动扳机,一声枪响过后,对方应声重重栽倒在甲板上。
一名反应机敏的吕宋男人见状,立刻就地一个懒驴翻滚,冲到倒地看守身旁捡起第二支手枪,抬手朝着还在开枪的船员展开还击。
己方终于掌控了杀伤性武器,彻底点燃了所有被囚禁者积压二十多天的怒火。
男人们彻底陷入疯狂的反抗状态,手边一切可投掷的物品尽数化作武器。
空木桶、木板、捆绑货物的粗麻绳、甚至抓起被高温炙烤的沙子,劈头盖脸朝着巴伦阵营砸去。
女人们即便听不懂伊藤健刚刚的喊话,也能从枪响、打斗、人群冲锋的激烈态势读懂生死危机。
她们抹掉脸上的泪水,紧随男人们一股脑朝着救生艇狂奔。
此时没有柔弱,所有人都使出吃奶的力气,因为慢一步就是死亡。
此时的救生艇已经投放进海里,巴伦已经先一步登船。
还在阻拦的船员眼见局势全面崩盘,对面已经夺枪反击,继续固守只会造成己方更多人伤亡。
瞬间军心大乱,再也无法维持射击阵型,争先恐后翻越船舷往下逃命。
有几个性子急的直接从数米高的船舷纵身往下跳,运气好的落在摇晃的小艇上。
运气差的重重砸进海面,激起巨大水花,在海水里扑腾挣扎,拼尽全力朝着小艇游去。
甲板上,因为没有了阻拦,男人们已经来到船舷边,接二连三纵身跃入大海。
女人们紧随其后。
一时间,海面上“扑通”声不绝于耳,不管会游泳还是不会游泳的,不管男的女的,全都往下跳。
不多会,三艘救生小艇周边满是密密麻麻浮满挣扎的人头,海水被肢体搅动得翻涌不休。
而此时,人性最阴暗、最自私、最丑陋的一面,在生死存亡的终极考验下被撕扯得一览无余,每一处都透着刺骨的寒意。
一名东马男人体力濒临透支,口鼻不断呛入海水,身体渐渐下沉。
情急之下,他伸出手臂,死死按住身旁一名女人的头顶,借着对方的身体短暂借力上浮换气。
任凭女人在水里拼命挣扎扑打,他都不肯松手,全然不顾对方会被按入海水窒息殒命。
另一边,两名已经扒住小艇船沿的男人,被水下三四名不会游泳的绝望女人死死拽住后脖颈往下拖拽。
拖拽者眼底满是偏执的疯狂,嘴里含糊不清地嘶吼,秉持着 “我上不去,谁也别想安稳逃生” 的极端念头,硬生生把两个男人重新拉回海水中。
旁边,其中一艘小艇因为攀爬人员过多,重心严重偏移,猛地向侧面倒扣倾覆,艇上十几个人全部坠入冰冷的海水。
落水后立刻展开新一轮撕扯、推搡、抢夺浮具,咒骂声、呛水声、绝望的呼救声在夜色里层层叠叠回荡。
还有不少人为了争夺一小块漂浮木板,在水里拳脚相向,鲜血弥散在海面,被大火映照出诡异的暗红色。
燃烧的帆船甲板上,胡慧玲背靠后侧粗壮的桅杆,冷眼俯瞰海面那场毫无底线的惨烈。
耳边木头被烈焰灼烧的噼啪声响持续不断,滚烫的热浪烘烤着脸颊,浓烟呛得她不断轻咳。
她是个明白人,三艘小型救生艇额定载人数量极其有限,这么多人疯狂哄抢,挤上小艇的概率微乎其微。
就算侥幸登船,也大概率会在互相撕扯中重新落水。
所以抢夺小艇只会死的更快。
何况她还记着爷爷的叮嘱,有人正在远距离隐蔽尾随追踪她,只是她目前还不知道在哪。
所以当下最紧要的,是自救。
胡慧玲伸手拉住惊魂未定的阿妹,示意陈桂兰、林秀娣、松本千代、周玉茹四人聚拢到她跟前。
“千万不要跟着人群去争抢救生小艇,那里已经彻底失控,挤进去九死一生,我们另辟生路。”
“这样,我们先去船尾把那十几孩子全部解救出来,然后搜寻漂浮物资,这是目前最稳妥的办法。”
五人经过一起做饭,点火的生死考验,早已对胡慧玲无条件信服,没有半句异议。
六人借着大火照亮船体的光亮,快步冲向船尾。
此时火势仅仅蔓延到船尾外围走廊,船员住宿隔间的木门只是被浓烟熏得发烫,并未被火苗波及。
陈桂兰和林秀娣合力撞开隔间锁扣,推门而入,十四个孩童蜷缩在角落,小脸惨白,浑身止不住发抖。
看见突然闯入的六个女人,眼里盛满惊恐,小小的身体紧紧抱在一起。
阿妹天性温柔心软,立刻蹲下身,安抚孩子们紧绷的情绪,轻声细语哄着惶恐的小家伙。
周玉茹快速清点人数,确认十四名孩童全部安然无恙。
解救完所有孩子,六人立刻分头在船员储物柜、壁龛储物箱、应急物资柜里翻找求生装备。
不得不说运气极佳,刚才整场暴乱爆发得太过仓促,巴伦那一伙人只顾着抢登救生小艇逃命,压根没有多余时间折返住宿区取用应急物资。
几个上锁的储物柜里面整齐摆放着十七件完整卡扣式充气救生衣,八个加厚环形橡胶救生圈。
“别傻笑了,抓紧时间,火势很快就会烧到这片区域。”
胡慧玲拍了拍抱着救生衣傻笑的阿妹,快速分配任务。
“阿妹、玉茹、桂兰,你们赶紧给孩子们穿戴救生衣,每一件都确保入水之后不会松脱。”
“秀娣、千代,我们再去找一些能浮起来的东西,最大化延长海上漂流时长。”
“快,我们是在和时间赛跑。”
众人立刻分散开。
不多会,孩子们已经被穿好救生衣。
又找到三大捆粗麻绳,六只空置密封塑料水桶,全部完好可用。
胡慧玲拿起麻绳,将十四名孩子两两一组,通过救生衣背部的固定环相互串联捆绑。
这样下海之后,孩子们就不会被海浪冲散,六人也能集中牵拉看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