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实木舱门上挂着的老式黄铜挂锁在蛮力拉扯下发出刺耳不堪的 “咔啦” 崩裂声响,锁环直接崩飞坠入下方黑暗的舱底深处。
沉重的舱板被两名船员合力朝外狠狠拽开,一股混杂着密闭发酵的汗酸、霉烂织物、排泄物以及海水潮气的浑浊恶浪顺着开口直冲甲板。
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
毫无防备的莱利当即下意识侧过脑袋,用胳膊肘死死捂住口鼻,眉头拧成了一个坚硬的疙瘩,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当场呕吐出来。
他定了定神,反手拔出腰间别着的短枪,枪口斜斜朝下对准底舱黑压压攒动的人头,粗哑的嗓音裹挟着火场的热浪炸响。
“所有人听清楚了,排好队伍依次攀爬阶梯上来,到甲板之后全部服从指令搬运沙土灭火。”
“谁敢闹事故意磨蹭偷懒,或者试图冲撞我们,我们将直接开枪,听懂没有!”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身旁五名船员几乎同步拉动枪栓,“咔嚓、咔嚓” 几声冰冷的机械响动在狭小的舱口回荡。
金属撞击的威慑力瞬间压得底舱原本的骚动猛地一滞。
底下近三百人缓缓挪动身体,此起彼伏的低声嘟囔、虚弱喘息、孩童怯生生的呜咽交织在一起,在黑暗里汇成一片压抑的声浪。
说是近三百人,可剔除十几名尚且懵懂无知完全没有劳动能力的孩童,真正能起身干活的成年男性仅有一百一十二人。
剩余足足一百五十六人全部是身心饱受摧残的成年女性,长期的囚禁和克扣口粮,让绝大多数女人精神状态濒临崩溃。
这些人中华人数量少,男女全部加起来仅仅十四人,是吕宋和东马渔民,在庞大的外籍群体里显得格外孤立。
剩下的都是吕宋、东马和暹罗人。
狭窄陡峭的木质阶梯一次只能容纳单人通行,在莱利几人不断呵斥催促下,体力稍好的成年男性先扶着湿滑的舱壁慢慢向上挪动。
长期每天只有小半碗掺着沙子的食物果腹,每一个人的脸色都是蜡黄浮肿,眼窝深陷,颧骨突兀地顶起。
而且今晚滴水未进颗粒未沾,他们的双腿虚软得如同踩在棉花上,每往上迈一级台阶都要耗费巨大力气。
不少人爬到一半就头晕目眩,只能停下来扶着立柱大口喘气。
男人全部登上甲板后,成群结队的女人被陆续驱赶上来,最后是十四个小孩子被单独分拣出来。
巴伦站在火场边缘盯着混乱的人群,立刻抬手点了两名心思沉稳的亲信。
“你们两个把所有孩子带去船尾后侧独立储物隔间锁起来,那里远离火源,全程守在门口,不许任何人靠近。”
两名亲信领命,半哄半拽地领着一群吓得瑟瑟发抖的孩童往船尾走,细碎的哭声断断续续飘过来,很快被火场嘈杂的动静吞没。
巴伦因为先前饮酒加上长时间嘶吼指挥,嗓子已经干涩得发疼,却也顾不上这些。
他抹了把额头上汗水,扯着沙哑的喉咙高声安排起来。
“所有男人立刻组成长距离接力队伍,往返压载舱运送灭火细沙。”
“女人拆分三组,第一组循环传递空水桶,不间断往火源外围泼海水降温,第二组拿帆布浸湿之后铺在周边干燥船板上阻隔火苗蔓延。”
“第三组清理火场周边易燃杂物,杜绝火势二次扩散,立刻动起来!gogogo!”
生死悬于一线,没人愿意葬身这艘熊熊燃烧的帆船上。
所以最开始的十几分钟里,男人们爆发出绝境之下的求生本能。
长长的运沙接力队伍从压载舱楼梯口一直延伸到船头起火点,有人用破旧上衣兜沙,有人掰断船舱废弃的木匣子盛装沙土。
整套运沙流程衔接得还算流畅。
一桶桶海水不间断泼在桐油木桶外围,水雾蒸腾而起,短暂压住了几缕向外攀爬的小火苗。
可身体的透支是实打实无法靠意志强行弥补的。
仅仅坚持二十分钟不到,整条接力流水线就肉眼可见地彻底垮掉。
往返攀爬压载舱楼梯的男人率先扛不住,一个东马男人双腿猛地一软,直接跪倒在甲板上,双手撑着木板剧烈干呕。
可胃里空空如也,只能吐出几口酸水,任凭身后看守用木棍戳着后背呵斥推搡,也再也没有力气站起身挪动半步。
中段传递沙土的吕宋男人视线开始发黑,脚步踉跄,手里的布袋一歪,大半沙子直接撒了甲板上,白白耗费体力。
末尾倾倒沙土的几名倭国男人浑身脱力,趴在木桶边缘大口喘息,胸膛剧烈起伏,肺部如同被烈火灼烧一般刺痛。
原本紧凑高效的人力防线,因为全员严重饥饿脱水,彻底变成了一盘散沙。
巴伦站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却也没有多余人手去逼迫这群早已濒临极限的人。
只能咬牙做最坏打算。
巴伦拉着肖恩低声叮嘱,脸色凝重至极。
“记住,无论船头火势烧到何种地步,都死死守在小艇旁边,不许任何人靠近半米范围。”
“但凡有人强行靠近,不用犹豫直接开枪,记住,那是他们全员唯一的逃生退路,千万不能出岔子。”
他嘴里的小艇是船舷外侧悬挂的三艘小型木质救生艇。
肖恩用力点头,带着五个人蹲守在救生艇悬挂支架下方,时刻留意甲板通往船舷的通道。
就在巴伦安排好退路的同一时间,船头堆积桐油的实木木桶迎来了燃烧物理临界点。
桐油本身具备极强的蓄热特质,燃烧曲线是典型的先缓慢阴燃,积蓄内部热量,一旦突破临界值便瞬间爆燃。
持续半个多小时的内部炙烤,让几只最先的着火木桶内部压力彻底过载。
先是 “噼啪” 几声细微的木板撕裂脆响,然后“咔嚓“”一声,两只最先着火的木桶从中间硬生生崩裂!
原本密封在桶内的大量液态桐油,在高温高压的助推下,如同黑色洪水一般喷涌泼洒而出,顺着倾斜的甲板极速四下流淌。
火势瞬间像是吞了什么猛兽,猛地暴涨!
“轰隆 ——!!”
滚烫的木片、碳化碎屑、灼热的油星随着爆燃气浪漫天飞溅。
橘红色火舌顺着油面疯狂窜动、拉扯、蔓延,一瞬之间铺满整片船头甲板。
火层高蹿数米,热浪翻滚黑烟冲天,刺眼的火光瞬间染红整片夜空,连漆黑的海面都被映照得通红透亮,浪涛翻涌间全是晃动的烈火倒影。
原本只是局部零星的火情,彻底变成了吞噬一切的火海。
木板、绳索、桅杆、货框、残留的木桶、浸透油质的甲板,所有一切可燃之物瞬间被引燃。
噼啪爆响连绵不绝,火星漫天纷飞,灼热的气浪狠狠拍在所有人脸上、身上,烫得人皮肤发疼、睫毛灼烧、眼睛刺痛难忍。
这一刻,整船人彻底死寂一瞬,紧接着,铺天盖地的绝望惊呼轰然炸开!
“爆、爆燃了!!”
“完了!彻底压不住了!!”
“火起来了!全烧起来了!!”
那些脱力的男人们,眼睁睁看着好不容易压住的火势瞬间滔天暴涨,脚下甲板转眼变成火海。
所有人浑身一僵,瞳孔彻底放空,手里的布袋、木桶尽数脱手,哐当砸在甲板上。
有人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滚烫的木板上,浑然不觉热浪灼烫皮肤,双眼死死盯着吞噬船头的烈焰,嘴里无意识地喃喃自语。
“完了…… 彻底没救了……”
那些原本咬着牙硬撑,靠着最后一丝求生欲坚持救火的人,心底最后一点希望,在这一刻彻底碎得干干净净。
那些女人们,看见漫天大火瞬间吞掉整片船头,看见冲天黑烟遮蔽星辰,看见滚烫火浪滚滚袭来,瞬间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凄厉、破碎、崩溃的女声惊叫此起彼伏,密密麻麻叠在一起,穿透火焰轰鸣、盖过海风呼啸。
有人吓得浑身僵硬、手脚冰凉,死死捂住嘴巴,眼泪疯狂崩落,却连哭声都堵在喉咙里,只剩剧烈颤抖。
有人双腿发软,瘫软在地,双手死死抓着甲板,眼神空洞满脸死寂。
有人相互抱在一起,浑身剧烈发抖,看着步步逼近的火海,看着被烈火彻底封锁的前路,彻底陷入绝望。
“怎么办…… 我们要死在这里了……”
“火太大了…… 根本跑不掉……”
“救命…… 谁来救救我们……”
细碎的、崩溃的、带着哭腔的呢喃,在人群里此起彼伏响起。
原本还在维持秩序,厉声呵斥的看守,此时也尽数僵在原地,脸上的嚣张凶狠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脸惊骇和难以置信。
“完了!”
“大船要保不住了!彻底烧起来了!”
有人声音发颤,语气里满是从未有过的慌乱。
巴伦整个人瞬间僵死在原地。
他眼睁睁看着火势滔天暴涨,看着自己拼尽全力想要稳住的局面,在短短一瞬彻底崩盘。
刚才还能勉强抱有希望的火情,此刻彻底沦为无法逆转的炼狱火海。
他瞳孔骤缩,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血液几乎逆流,手脚冰凉,大脑一片空白。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艘船没救了。
木质船身、全船桐油浸润、全域爆燃,风助火势、火借油势,再也没有任何人力可以阻拦。
黑烟滚滚呛得他连连咳嗽,灼热气浪烤得他脸颊发烫。
他死死盯着漫天火海,满心都是彻骨的绝望。
因为这一船 “货物” 将尽数焚毁或沉入大海,他无法跟上面交代。
甲板上,所有人心底的绝望彻底蔓延、传染、吞噬每一个人。
刚才还奋力搬运沙子拼命求生的男人们,此刻彻底放弃挣扎,一个个眼神空洞地望着冲天大火,所有人都清楚 。
他们死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