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电话,魏勇终于拦到一辆出租车。
上车以后他没有直接回华强北,而是让司机先去福田区市政府招待所。
他想在老周来之前先看一下环境。
调查组住市政府招待所是惯例,省里下来的人不住商业酒店,住招待所一方面是省钱,另一方面是跟地方部门打交道方便。
所以招待所的餐厅、会议室、甚至前台的登记本,都是信息渠道。
出租车在滨河路上拐了个弯,窗外的风景从工业区变成了行政区。
绿化带修的整整齐齐,路边挂着深城经济特区成立十五周年的横幅。
到了招待所门口,魏勇没有进去。
他在马路对面站了两分钟,看了一下招待所的大门朝向、停车场位置和周围的出入口。
招待所是一栋六层的旧楼,外墙刷了新漆但遮不住八十年代的建筑骨架。停车场不大,能停十来辆车,进出都要经过门卫岗亭。
他记下了这些,然后上了另一辆车回华强北。
下午两点,杨影从广州打来电话。
声音里带着压着的兴奋。
“有个情况。何耀辉今天上午去了一趟律协。”
“他去干什么?”
“不知道。但他进去待了四十分钟。我的人在门口等着,看他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魏勇在脑子里迅速推演了一下。
杨影昨天才递的举报材料,今天何耀辉就去了律协,这样看来,要么是律协的人通知他,要么是有人给他通了风。
“他出来以后去了哪儿?”
“回律所了。回去以后一直没出来。”
何耀辉知道有人举报他了。
那他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暂停手上的事情先处理律协的麻烦,要么赶在律协正式立案之前把裴国栋交给他的材料尽快递出去。
如果是前者,魏勇的计划就达到了目的。
如果是后者,事情就提前了。
“杨影,你盯着他。如果他今天下午出门去了外经贸委方向,第一时间告诉我。”
“明白。”
挂了电话,魏勇又在那条时间线上改了一笔。
原来预估何耀辉最快周四才会把材料递给黄伟民,但如果他知道自己被举报了,可能会抢在律协调查之前先把手上的活干完。
这就意味着,周四的决战有可能提前到今天晚上或者明天一早。
魏勇站起来走到窗边。
华强北下午的阳光打在对面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光刺的他眯了下眼睛。
传呼机又响了。
他低头一看,是武伯鑫发来的。
“李国强的背景出来了。九二年东莞市公安局经侦大队辅警,九三年辞职,九四年跟人合伙在虎门开了家贸易公司做了半年黄了。他老婆在裴国栋的一个朋友开的工厂打工,两口子去年搬到长安镇。这个人没什么本事,就是个挂名的。但有个细节,他九三年从经侦辞职的时候,介绍他去做贸易的人叫周海生,虎门镇的,目前是顺达五金的实际出资人。”
顺达五金。
魏勇把传呼机放下来,闭上眼睛。
线又连上了。周海生同时控制着顺达五金和华盛达电子,这两家壳公司的实际老板是同一个人。
而周海生背后站的,就是裴国栋。
他在本子上把顺达五金、华盛达电子、周海生、李国强这几个名字用线连起来,最终都汇到裴国栋那个节点上。
渡边一郎的供应链虽然套了两层壳,但壳下面的骨架其实很简单——就是裴国栋和他在东莞的那几个老关系。
这个结构有一个致命的弱点:所有的壳都挂在本地人名下,一旦工商或者公安介入查实际控制人,顺藤摸瓜很快就能摸到裴国栋头上。
但现在不是动这条线的时候。
供应链的事可以放一放,眼前最紧的是何耀辉今天会不会抢跑。
下午五点,杨影的电话来了。
“何耀辉没出门。但他下午四点给黄伟民打了一个电话,通话九分钟。打完电话以后他又打了一个,打给裴国栋,通话四分钟。”
九分钟打给黄伟民,四分钟打给裴国栋。
魏勇判断了一下这两个电话的内容。打给黄伟民大概率是在商量举报的事——何耀辉应该告诉了黄伟民自己被人盯上了,问他材料还要不要按原计划递。
打给裴国栋是汇报情况,让裴国栋做决定。
“裴国栋打完电话以后有没有再打别的?”
“老陈那边还没反馈,我催一下。”
七点二十分,老陈的消息到了。
“裴国栋下午四点十五分接到何耀辉电话以后,四点半打了一个国际长途到东京,通话六分钟。五点十分,他又打给何耀辉,通话两分钟。”
四点半打东京。请示渡边一郎。
五点十分回电何耀辉。传达指令。
六分钟的国际长途,渡边一郎用了六分钟做出决定。
魏勇不知道这个决定是让何耀辉继续递材料还是暂停,但从裴国栋回电只用了两分钟来看,指令应该很简单明确,不存在讨论。
要么是停,要么是赶紧递。
魏勇坐在那里想了十几秒钟,拿起电话拨给杨影。
“你今晚别回来了,在广州多盯一晚上。明天早上八点之前,何耀辉如果出门往外经贸委方向走,你跟上去。”
……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华强北的夜市开始热闹起来。
魏勇翻开笔记本把今天所有的信息重新整理了一遍。
明天,周四。
马兴华的行业协会例会上午九点开。
陈德明的调查组今天到了深城,明天上午应该会开始走访。
何耀辉的材料如果明天一早递出去,最快中午就能到黄伟民手上。
下午三点,他要坐在香格里拉的大堂吧里,面对渡边一郎。
四件事同时发生在一天里。
魏勇合上本子,把灯关上。
他没有回家,就在办公室的沙发上躺了下来。
楼下那两个吵架的老板不知道什么时候吵完了,取而代之的是哪家店放的港台流行歌,隔着几层楼传上来只剩下模糊的鼓点和人声。
他闭着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一件事。
渡边一郎发那条传呼信息用的是英文,措辞客气但姿态居高临下。
I think we should talk。
不是我想谈谈,而是我认为我们应该谈谈。
看来,他有势在必得的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