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七点十五分，魏勇到办公室的时候桌上的电话已经响了两遍。
他拿起听筒，是老陈。
“裴国栋昨晚十一点打了个电话，打给陈德明。通话时间三分钟四十秒。”
魏勇把这个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陈德明那个号码是手机还是座机？”
“座机。单位宿舍的，归属地在广州天河。”
“昨晚十一点打单位宿舍的座机，陈德明一个人住？”
“不清楚。但三分钟四十秒，说完就挂了，不像是聊天。”
魏勇记下这个时间点，问了老陈另一件事：“裴国栋今天有没有出门的迹象？”
“没有。早上六点多他下楼买了份报纸，七点回的房间，之后没动过。”
裴国栋不动，说明今天他的活干完了。
该交的材料昨天交给了何耀辉，该打的电话昨晚打给了陈德明。
这意味着什么？
挂断电话，魏勇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衬衫。
今天调查组到深城，他得去恒信微电子跟孙兆龙碰一面。
出门之前他又翻了一下笔记本上昨天画的时间线，在周三那一栏的后面加了一笔。
看来陈德明这个人可能不像赵东来判断的那么干净。
一个借调八个月的科长，凭什么能直接接裴国栋的电话？除非在这次任务之前，两个人就已经认识了。
他去年才从基层借调上来，在投资管理处待了八个月。
黄伟民是他的直接上级，让他带队南下是正常安排。
但裴国栋能直接打通他的私人座机，这中间必须有一个先前的接触环节。
最大的可能性是，裴国栋跟陈德明的关系不是通过黄伟民建立的，而是更早。
……
九点四十分，魏勇打车到了恒信微电子。
这时，孙兆龙已经在会议室等着了。
“松下那边的确认函昨天下午签回来了。”孙兆龙把一份传真推过来，“白纸黑字写的产能调整，没提任何其他原因。但我让采购部多问了一句，对方业务员私下说了一嘴，是上面打了招呼，让恒信的事先压一压。”
“上面是谁？”
“那人没说。”
魏勇拿起那份确认函看了两遍。
函件格式很规范，落款是松下电子零部件华南营业所，盖了红章。
减量理由写的是因本社生产计划调整，自七月起相关型号mLcc电容月供应量下调百分之三十，特此通知。
“孙总，你把这份函件复印三份。原件锁保险柜，复印件我带一份，你留一份，另外一份备在你们法务那边。”
“我们法务就一个人，刚毕业的小姑娘，能顶什么用？”
“不需要她顶什么用，就是存档。万一以后打官司，证据链要完整。”
孙兆龙点了根烟，靠在椅子上盯着魏勇。
“魏勇，你跟我说实话。这次省外经贸委下来查，是冲着你还是冲着我？”
“冲着我们俩。你是我的代工方，查秦勇科技的芯片质量就得查你的生产线。他们不会只盯一家。”
孙兆龙吐了口烟，没接话。
魏勇继续说：“今天调查组到深城，第一天大概率是摸底，不会直接上门。但你做好准备，该有的生产记录、质检报告、进货台账，今天全部理一遍。特别是原材料进货这一块，每一批mLcc电容的进货单据、合格证、检测记录，一张都不能少。”
“你的意思是他们会从原材料入手查？”
“如果我是调查组，我会。查芯片质量最快的办法不是检测成品，而是查上游原材料。原材料有问题就说明你的供应链有问题，供应链有问题就说明你的质量管控体系不行。这是最省力的切入点。”
孙兆龙把烟掐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走到门口喊了一声。
“老刘！把去年十月到现在所有mLcc电容的进货单据全部调出来，今天下班之前放我桌上。”
走廊里一个穿工服的中年男人应了一声，脚步声很快远了。
魏勇等孙兆龙坐回来，说了第二件事。
“调查组来的时候，你不要主动提松下减量的事。”
“为什么？这不是证据吗？”
“是证据，但不是现在用的。你想一下，调查组是来查国产芯片质量的，你一上来就说日资供应商在卡你的零配件，他会怎么想？”
孙兆龙愣了一下。
“他会觉得你在转移话题。”
“对。没人问的时候你先不提。等调查报告出了初稿，如果里面有不利的结论，我们再把松下减量函件拿出来作为反证——你看，日资企业一边投诉我们的芯片质量不行，一边卡我们的零配件供应。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性质就变了。”
孙兆龙点了点头。
上午十一点半，魏勇从恒信微电子出来。
他站在厂区门口的路边等车，太阳已经很毒了。
六月底的深城，地面滚烫，空气里混着塑胶味和柴油味。
传呼机响了，是赵东来。
“电子工业部驻广东联络处的老周今天下午会去深城，我让他在市政府招待所等着，调查组到了以后找个合适的时机碰面。”
“老周是什么级别？”
“正处。联络处副主任。”
“够了。陈德明是副科级借调干部，一个正处出来跟他打招呼，面子给足了，压力也给足了。”
“还有一件事。”赵东来的语气微微变了，“我今天早上接到了一个电话，霓虹电子工业协会华南分会的秘书长打来的，说要跟电子工业部外事司沟通一个关于国产芯片标准对接的问题。”
“外事司接了吗？”
“转到我这了。我没接，让秘书说我出差了。但这件事你要知道，渡边一郎的中央路线也没停，他一边走省里一边继续往部里施压。霓虹电子工业协会出面，分量可比索尼一家企业重多了。”
魏勇沉默了几秒。
“赵司长，霓虹电子工业协会的函件如果正式递到外事司，你能拖多久？”
“正式函件进了收文登记就必须在十五个工作日内答复，这是规定。但如果函件本身有格式问题或者缺材料，可以退回补充，来回折腾一次就是一个月。”
“这我就得麻烦您盯着了。哪怕拖也要拖过这个月。”
“我尽量。”赵东来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