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策这一开口,满厅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坐正了身子。
论辈分,他是福字辈里年纪最长的几位之一。
论身份,他虽不是九大祭酒,却是那位老圣人亲口指定的代行人,此番坐在这里,说的话便不只是他姚策自己的意思,更是那位的意思。
“府中事务,我们灵芝园一脉的其实也不怎么参与管理,是否恢复祖制我都支持,可有一事需要与众位说的明晰些!”
姚策微微顿了顿,扫视了一圈众人。
“后山的阵法,貌似少了一枚倭寇的颅骨!”
这话一出口,除了早已知情的李简之外,余下的人脸上都浮现出了几分惊讶,惊异之余脸上更多了几分凝重。
张允桐叩了叩桌案抬眼看向张海金。
“海金,这事,你知晓吗?”
张海金这下可真是有些慌张了,赶紧摇了摇头,“这个我不知道!后山那里我派了不少人手进行布防,每年雷斋正月我都会去检查,去年雷斋我点过的,三千颗倭寇贼头是一个不少的!”
张海金这话说得又急又快,额角竟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方才被李简拿剑指着都没见他慌成这样。
这座大阵是什么来头,在场的人没有一个不清楚。
民国二十六年,倭寇全面犯我中华,铁蹄踏破半壁山河。正面战场节节血战之际,瀛国那群修炼邪术的倭寇贼心不死,遣出数十名所谓的“阴阳师”与“神道教祭司”,潜入华夏内地,四处盗取国宝重器、山川灵脉之精粹,妄图布下一座覆盖整个华夏的“夺运邪阵”,将我泱泱中华之气运尽数窃往瀛岛,以彼之邪术续我华夏之命脉。
当时正值国难当头,天下修行者虽各有门派之见,却无一人袖手旁观,与那群倭寇邪修在东南沿海血战数年,陨落其中的先辈英烈更是数不胜数,
战时方定,时大前任敕书院祭酒,李简的亲师爷邹慎,联合各派大修行者,各道门高功联合开启一场史无前例的罗天大醮。
并求借了数百名抗倭老兵斩杀了百名以上的倭寇的大刀熔炼为了一柄“鬼灭之刃”,以此为契布下阵法。
再以各军各界,但凡有志之士,共凑齐了三奇六仪九件祭品,以身坐化,以命为锁,以将三千颗倭寇军官首级镇压于九幽之下为契,生生斩断了那群畜生窃我华夏气运的根苗。
历年来,这阵法均由天师府镇守,以此压胜瀛国诸贼,于公于私这都是不容出上差错的。
张海金又怎能不慌张。
张允桐听罢,那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脸上纹丝不动,只是搁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指节慢慢收紧了。
“去年雷斋点过,一个不少。”张允桐重复了一遍张海金的话,声音不高,却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潭里,激起的不是水花,是沉甸甸的闷响,“那今年呢?你点过没有?”
张海金喉结上下滚了一滚,额角那层细汗已经汇成了几颗豆大的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他顾不上擦,只将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底下的那一丝慌乱。
“现在是冬月,马上就是腊月了,按惯例,应该是今年二月,农历的正月!究竟是谁,盗走了那倭寇的贼头呢!”
“是瀛国东条家的人!”李简轻叹开口,“这件事我去年回山的时候和继阳查过一次后山,那时便发现后山头颅少了一颗!后来我接到了神管局的委托,去了一趟瀛国执行任务,碰巧得知,那贼头的颅骨被盗回去了!”
张允桐端茶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两息,才缓缓搁下,眼角那道深深的鱼尾纹都不易察觉地跳了一下。
“东条家?”张允桐的声音沉得像从地底闷雷一般滚出来的,“你说的可是贼首东条英机的东条。”
李简微微点头,脸上的凝重之色变得愈浓了几分。
“正是那个东条,我去瀛国时本想将颅骨取回来,可我们一直被瀛国警方通缉,所以就始终没得手!而且我得知到一件事,这些年一直在国内搞事情的邪教组织神士教也是东条家在背后扶持的!”
砰!
张海金一掌拍在椅子扶手上,脸上腾起一股铁青色的杀气,整张脸涨得通红。
“师叔,你去年就知道为何不与我说呢?”
“海金!”李简这次没有针锋相对,甚至平和到了极点,“我是信你的,但我不一定信府中的所有人!后山盗头,你觉得没有内应或者是对府中后山布防极为了解的人,能做到吗?”
张海金脸上那铁青色的杀气还没褪尽,就被这句话生生冻在了脸上。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没有内应,谁能绕过层层布防摸到后山阵眼?
没有内应,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从三千颗颅骨中取走一颗?
没有内应,谁能掐着雷斋刚过、巡查间隙最长的那个空档下手?
张海金缓缓坐回椅子上,后背靠上椅背的那一刻,才发现自己后背的道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不是怕担责任,而是被一个自己从未深思过的事实给震住了,府里有鬼,而且是藏在眼皮子底下的鬼。
他这个住持,竟然浑然不觉。
能做到这点的,那就只有…
自己手下的门人,而且在府中的地位不低。
“你我内斗,那是家事,可这事是国事,是天下事,你不愚蠢,你也做不出来,所以我信你!”李简淡道。
“所以说,你们回来不是单纯为了夺权的?”
张海金喃喃开口,甚至觉得自己有点好笑,竟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夺权,只是一个流程而已!”褚良玉也不禁叹气,“我们是回来夺权的,但也就是一会儿而已,天师府已经不是门人的天师府了,而是外界与府中门人共有的!至于天师之位,海金,你没有可能!”
褚良玉这话说得平淡,却像一把钝刀,不紧不慢地剐在张海金的心尖上。
张海金坐在椅子上,嘴唇翕动了几下,到底没有说出话来。
“果然!”张海金的声音忽然哑了下去,像是嗓子眼里含了一口砂砾,“我从坐上住持这个位子的头一天就晓得,那个位子轮不到我坐。我姓张,只是我娘姓张,我爹不姓张。在府里老人眼里,我就是个外甥,是个代理,是个临时管账的。”
“不!”罗松然轻轻摇头,“你错了!”
张海金不解。
“因为,这天师府已经不需要天师了!”罗松然道,“你大舅临死前就定下过遗嘱,自他以后,天师府,不再有什么天师了!也不需要了!天师归根到底就是一个符号,而不是有什么真正意义!如今是公天下,而非私天下,我们可以重新商定一个天师抬上去,可这样的吉祥物有什么意义!九师挟制天师,为的是风清气正,而不是真的要搞什么制衡!只要你不想着搞什么一言堂,我们是不会管你的!这是实话,你信吗?”
张海金坐在椅子上,半晌没有言语。
罗松然这番话,像一把钥匙,插进他心里某个生了锈的锁孔里,咔哒一声,把一扇他自己都不愿意打开的门给拧开了。
他信吗?
他信。
不得不信。
什么叫权谋智斗?
那东西有时可比什么商战简单多了,完全不需要什么挖坑设套,步步为营,需要的就是简单粗暴。
李简就是个例子,把许涌现打一顿,裤子扒了挂门上,直接让人社死也就行了。
而更容易的就是找个机会,直接动手把自己宰了,直接就可以解决一切问题,反正凭自己的修为,这几位围攻下来定是死的不能再死了。
至于想要挑拨离间,逐个击破,呵呵,自己手下能有与之匹配的战力吗?
只要不能一下子杀死对方,到时候死的就是自己。
“好好好!”张海金冷笑一阵,“各位师叔说得对!我,无话可说!”
“你无话可说,我倒有两句话要讲。”
张允桐忽然开了口。
方才听了半晌,他始终一言未发,此刻一出声,满厅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这
“罗师弟方才说,天师府不需要天师了。这话,对,也不对。”张允桐端起茶杯,发现茶早已凉透,也不在意,仰头灌了一口,抹了抹嘴,“天师这个名号,放在眼下这个世道,确实跟景区门口那棵挂了二维码的老银杏树差不多,是个吉祥物。可要说天师府往后就彻底没有天师了,也不尽然。天师的位子可以空着,天师的担子不能没人挑。”
说着张允桐顿了顿,抬眼看向张海金,目光里没有责备,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过来人才有的通透。
“海金,你是张家的外甥,仅仅只是个代理,这话你自己心里头揣了十几年,揣出心病来了。可你摸着良心讲,这些年你坐在住持的位子上,是想把这府里的事办好,还是想把这位子坐稳?这两件事,有时候是一回事,有时候可不是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