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允桐这一声不高,却沉得压人。他抬起眼皮,那双澄澈得不像话的眼睛从李简脸上扫到张海金脸上,又从张海金脸上扫回来,最后落在含明剑的剑锋上,定了足足三息。
“景言,把剑收了。”
李简偏过头,看了张允桐一眼,可手上的剑却没有半分要收的意思。
“师兄,这可不是我要闹。是有人当了十几年住持,连自己犯了多少事都不肯认。我好容易回来一趟,一问三不知,再问就说我冤枉他。既然讲理讲不通,那就换个法子讲!”
“讲理有讲理的地方,动剑有动剑的时辰。”张允桐站起身来,背着手往前踱了两步,站在李简与张海金之间,像一座不高却沉实的山,把两人隔开了,“你今日在议事厅里拔剑,传出去,外头的人不会说是张海金逼你拔的剑,只会说你李景言目无规矩、恃强凌弱。你不在乎,天师府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行,师兄既然开了口,这个面子我不能不给。”
李简手腕一翻,剑在空中挽了个剑花,光晕倏地一收,剑刃翻转,砰的一声便戳插在议事厅的木质地板之上,入木三分,剑柄微摇。
李简对此恍然不觉,只拍了拍手,重新往椅背上一靠,两条腿交叠着往前一伸,“架可以不打,事不能不说!今日九师庭议,为的是什么,在座诸位心里都有数。我这位好师侄当住持这些年,府里是兴旺了还是败落了,大家也都长了眼睛。旁的且不论,就一句话…”
李简竖起一根手指,镜片后头的眼睛从在场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盯在张海金脸上。
“今后的天师府该改制了!”
满厅的人神色各异,却无一人出声,像是都被人扼住了喉咙。唯有那柄戳在地上的含明剑,兀自微微颤着,剑柄上垂下的穗子在晨光里一晃一晃,像在替众人打着算盘。
张允桐背着手立在场中,听李简说出“改制”二字,眉头微微一挑,却没急着开口,只是缓缓转过身,拿眼扫了扫张海金。
张海金那张铁青的脸此刻反倒沉了下来,不怒反笑,只是那笑意冷得像三九天的檐下冰棱。
“改制?师叔,这话从何说起?天师府的规矩是历代祖师定下来的,九师协理、住持领政,代代相承,不知师叔要改的是哪一条?又要立的是哪一桩新规矩?”
“你少拿祖宗压我。历代祖师定规矩的时候,也没说过住持可以卖证敛财、纵容门人、荒废课业、坐视法脉凋零!祖师定规矩是让府里兴旺的,不是让你拿来当遮羞布的。”
李简连眼皮都没抬,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家务事。
张海金脸上的表情也挂不住了,眼角的细纹跳得愈发急了。
“师叔口口声声说弟子有过,却又拿不出实证。如今又说要改制,敢问师叔,改制二字是师叔一个人的意思,还是诸位师叔公议的意思?”
“公议?”李简终于抬起眼皮,看了张海金一眼,“今日把九脉的人叫齐了,不就是来公议的吗?怎么,你这住持当得太久,连公议两个字都听不惯了?”
“你…”
“竖子安敢动口!”李简猛的将眉眼一立,“我改的不是祖制,改的是你这新制!自今儿往后,这府中的事物再也不由得三位师侄全权操持了,其原本归属于我们其他六脉的事宜已全付交接而还,九师协理,也该回归正轨了!这天师府从来就不是什么一言堂,更没得说,是哪家的私产,哪家的印金堂!”
邹平、麻听山、韩德本三人如坐针毡,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却谁也不敢吭声。
这些年府中事务大大小小一把抓,住持的权柄早就超出了祖制所限,九大祭酒该管的事,十成里有六七成都被张海金拢在了自己手里。
这早就是府中上下心照不宣的事,可从没有人敢当着满屋子祭酒的面,把这话撂得如此直白,如此不留余地。
眼下虽说的是改回祖制,可是实际上却是夺权。
张海金立在原地,面色铁青,半晌没有言语。
“九师协理回归正轨,这话我赞同。”一直沉默的罗松然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谈一桩寻常的买卖,“府中事务繁冗,一人独揽难免有疏漏。符箓、炼器、阵法、经籍、外事、武传、医道、堪舆、科仪,这本就是九脉各司其职的格局。后来因循变故,有些权柄渐渐归拢到一处,也是时势使然。如今诸位师兄弟既已回府,该归位的归位,该交接的交接,理顺了就好。”
罗松然这番话听着温和,实则软中带硬。
没有说张海金揽权,只是说“时势使然”。
也没有说张海金有错,只是说“该归位的归位”。
可偏偏就是这种温吞水一般的话,让张海金无从反驳。
反驳了,反倒显得自己恋栈权位
“罗师叔此言有理。”张海金深吸一口气,将胸口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朝罗松然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弟子从未有过独揽权柄之心,只是这些年各位师叔在外云游,府中事务无人分担,弟子不得不勉力支撑。如今诸位师叔既已回府,弟子与三位师弟自当将相关事务一一交还,绝不拖沓。”
张海金这几句话说得滴水不漏,姿态放得极低,语气也恭顺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满屋子的人哪个不是人精?
听话听音。
不是我想揽权,是你们都不在,我不得已才扛起来的。
现在你们回来了,我交还就是了,别说得好像我占了多大便宜似的。
李简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一撇,显然是对这套说辞一个字都不信,但也没再穷追猛打。
今儿闹这一场,要的就是“改制”这两个字落地。
只要九师协理回归正轨的调子定下来,张海金手里那些不该他攥着的权柄,一样一样都得吐出来。
至于怎么吐、吐多少、谁来接,那是后话,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张允桐见李简不再发难,这才背着手踱回自己的椅子前,却没急着坐下,而是转过身来,扫了一圈在场众人,最后把目光落在邹平、麻听山、韩德本三人身上。
“你们三个,方才海金说的话,都听见了?”
邹平三人连忙从椅子上弹起来,躬着身子齐声道,“听见了。”
“听见了就好。”张允桐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后辈记得给花浇水,“原先从各脉手里接过去的那些职司,回去各自理一理,列个清单出来。三日内送到各脉祭酒手上,该交的印信交印信,该还的账册还账册。别等着我们去催,更别等着我们去查。这把年纪了,谁脸上都不好看。”
这话一出,邹平三人的脸色比刚才被李简指着鼻子骂的时候还要难看。
骂归骂,骂完了也就过去了。
可张允桐这话是要他们三天之内把吃进去的肉吐出来,还要列清单、交印信、还账册,这比拿刀子割他们的肉还疼。
韩德本下意识地抬头看了张海金一眼,却见张海金正低头整理袖口,根本没往他这边看。
邹平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应了一声,“弟子遵命。”
麻听山和韩德本也连忙跟着应了,只是那声音怎么听怎么透着虚。
褚良玉一直坐在椅子上没怎么说话,这时忽然侧头看了看那柄戳在地上的含明剑,又看了看李简。
“收了吧。”
李简抬眼看了看褚良玉,又看了看那柄入木三分的含明剑,伸手握住剑柄,手腕轻轻一振,剑身从地板中拔了出来,带起几星木屑,反正身旁也没带着剑鞘,索性就直接拍在了一旁的桌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震得对面的邹平三人下意识地从座位上跳了半跳。
褚良玉见李简收了剑,这才转眼朝张海金扬了扬下巴,“海金,你也坐吧。”
张海金微微躬身,重新在左侧首位坐了下。
张允桐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透了,也不在意,仰头喝了一大口润了润嗓子,这才缓缓开口。
“改制的事,既然大家伙都没意见,那今日就算是定下调子了。只是改制不是一句空话,各脉的职司怎么划分、权责怎么界定、交接怎么执行,这些都还得一条一条地理。回头让倪赫拟个章程出来,下次庭议再过一遍。”
一直缩在末座的倪赫忽然被点了名,连忙把保温杯放下,手忙脚乱地从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空白的一页,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师叔放心,弟子回去就拟。”
姚策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静静地喝着茶,听众人你来我往地交锋。
此时见大局已定,这才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诸位,我有一言,借这个良时,也好往外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