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何解?”
“何解?你心里比谁都明白。”张允桐抬手一指窗外,那根粗糙的手指指向的是后山的方向,“当年你大舅羽化之前,把我叫到榻前,说海金这孩子心思重,能扛事,但也容易把事都扛到自己心里去,早晚要出毛病。你大舅看人看了一辈子,临了看你看得最准。”
张海金坐在椅子上,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被张允桐抬手压住了。
“你别急着辩。我问你,这些年府里那些有本事、有骨气、敢跟你顶嘴的后生,一个一个都去了哪里?张继阳,那是允贤师弟的亲骨血,论资质论人品论修为,哪一样不是年轻一辈里的头一份?你把他派去镇守公关镇,当个看门的。公关镇那地方,说得好听叫外派历练,说得难听就是发配。你怕他在府里碍你的眼,怕他跟你争那个位子,对不对?”
张海金面皮微微抽动了一下,却没开口。
“还有你手底下那几个弟子,许涌现、卢涌英,一个比一个不成器。那许涌现是个何等人,你心中不晓吗,无非就是一个擅长调香制墨的淫巧之辈!我这些年虽不在家,但亦有所闻,他那厮得得三分面,必有七分磨坊!你这住持当得,说句不好听的,是在给自己砌墙,不是在给天师府开道。”
张海金坐在椅子上,半晌没有言语。
张允桐这番话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剐,不流血,却疼得钻心。
“师叔教训得是。”张海金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板,“继阳的事,是我心胸窄了。昨日我已发文,调他回府了!”
这话一出,邹平三人齐齐抬头,面露惊色。
李简靠在椅背上,镜片后头的眼睛微微眯起,看不出喜怒。
“至于涌现……”张海金顿了顿,喉结滚了两滚,“涌现行事确有不当之处,弟子疏于管教,难辞其咎。回去之后,弟子自当严加管束。”
张允桐摆了摆手,“你的弟子,你自己管。我只说一句,天师府不是谁的一言堂,也不是谁家的私产。这个道理,你若是早些想通,也不至于闹到今天这步田地。”
张海金站起身来,朝张允桐深施一礼,又转向褚良玉、罗松然、李简、姚策的方向,依次行礼,每一个礼都躬得极深,半天才直起腰来。
“诸位师叔,弟子执掌府务十三年,有过有功,不敢自辩。今日诸位师叔回府主持大局,弟子愿将手中权柄一一交还,各脉职司即日交接,绝不含糊。只是……”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李简脸上。
“只是后山阵法被窃一事,事关国运,绝非府中内务可比。东条家既然敢把手伸到云锦山来,背后必有所图。弟子虽有过失,但在这件事上,愿听诸位师叔调遣,将功折罪。”
李简推了推眼镜,终于露出一点笑模样,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谈不得差遣我,且问一句,我可否信任于你呢?不惜宗门,单论亲情!嗯?”
李简这话问得轻飘飘的,可落在张海金耳朵里,却比方才那柄含明剑遥指的锋芒更甚。
张海金看着李简,李简也看着张海金。
叔侄二人隔着一张楠木茶几,中间不过三尺距离,却像是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沟。这道沟是十几年里一锹一锹挖出来的,每一锹土里都埋着猜忌、防备和说不清的旧账。
“我张海金在这府里当了十三年住持,做过的错事不少,认过的错不多。今日当着诸位师叔的面,我把话撂在这儿。后山那三千颗倭寇首级,是是门中、是诸多同道拿命换来的,是数百抗倭老兵拿刀砍下来的,是各门各派的前辈拿血浇出来的。我张海金再不济,也不会在这件事上跟东条家的畜生站到一条线上去,这事我定要查清,还给大家一个明朗!”
李简没接话,只是缓缓的站起身来,走到张海金的身侧,将手掌搭在了对方的肩头上。
“你,不蠢,更不迂,底线明的清,道的楚!我信你的人品,但此事你切要珍重!若稍有差池,我天师府必将落于万劫之地!可懂!”
“知!”
“好!”李简点了点头,回头看向邹平、韩德本、麻听山三人,“你三人可否值得信任?”
邹平三人被李简这一问,浑身筋骨都像是被抽去了一半,哪里还坐得住,齐刷刷从椅子上滚起来,躬身立着,连大气都不敢喘。
邹平是三人里胆子最大的,此刻也只得硬着头皮开口,“师叔明鉴,弟子虽有过失,却万万不敢在国事上含糊。后山那阵法是历祖历宗拿命换来的,弟子若有半分通敌之心,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麻听山连忙跟上,“弟子也是!弟子愿以性命担保,此事绝非弟子所为!”
韩德本最末,声音都打着颤,“弟…弟子也一样!”
李简拿眼在这三人脸上扫了一遭,目光所过之处,三人只觉得脖颈后头凉飕飕的,像有一把看不见的刀片子贴着皮肉来回地刮。半晌,李简才收回目光,冷笑一声。
“你们三个,我姑且信了。可有一条,今日在这厅里说的话,出了这个门,半个字都不许往外透,手下门人自己去细查,若是让我等知道,何人知情不报,那我这把剑,认得人,不认得情面。”
邹平三人连忙应了,额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谁也不敢抬手去擦。
张海金适时开口道,“既然那头颅被盗,法阵已有不稳之状,料想不足二三年间必是要破的!我等许即做个补救之法,而且莫要走漏风声,惹得门中贼子窥视!”
张允桐点头道,“海金这话说得是。后山那阵法是压胜倭寇气运的,三千颗首级少了一颗,便如铁桶上漏了个窟窿,一时半刻或不打紧,日久必然生变。当务之急两件事,一是补阵,二是查内鬼。倪赫,对于此事,你可有些许见地?”
倪赫推了推眼镜,缓缓直起了腰背,“回师爷此事甚是难办呢!那阵虽是个阵法,但实际上并非由阵纹符箓驱动,而是由愿力催发生成!数十年前的罗天大醮,除了是要聚集圈中名士携手布阵之外,更是要以四海五湖之人一自身为引,牵动九州上下国仇家恨之愿力,以香火神道之法,施厌胜之功!现今少了一颗头颅,这愿力八成已然开始外泄,即使寻回或者是找得替代之物亦是不可,需重新以新的愿力进行填充,以此作为修补。”
张海金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沉思片刻,转头看向倪赫,“依师侄所见,我们要想修补此阵,除了要将头颅找回之外,更需要以新的愿力进行填充,那这愿力是否有所择选呢?”
“住持师叔所言不错!”倪赫点了点头,不由得叹息一阵,眉头紧皱,“当年罗天大礁所积愿力,是谓家国一心,救亡图存峥嵘向上!其中有恨,亦有希望!让岁月变迁国家安泰,诸敌环伺,意识渗透层层,想要重新汲取如当年那般纯粹之愿力,恐怕难啊!”
张允桐听罢,沉吟了片刻,手指在扶手上缓缓叩了三下,忽然抬眼看向李简。
“小师弟,你是当年邹爷的亲徒孙,当年罗天大醮的仪轨、阵图、符箓底本,你应该都还收着吧?”
李简皱眉准备思索了一会儿,旋即摇了摇头。
“此事我虽知晓些许,但记不得清了那笔本仪轨之类的底案应该是我师父收着的,但这若是在当年动荡时期被焚毁,也是有所可能!我无法保证能将东西找回来呀!”
“东西我大抵收着呢!”张海金向前走了两步,“周师爷羽化之后,你们走的走散的散留在老屋中的东西,我都派人悉数点清封存入档!今日怕是不便,明日我差人秘密将东西送到你那里!”
“也好!”李简点头,“那就有劳你了!”
罗松然此刻却是沉吟摇头,“就算这仪轨齐备人员凑齐,又有法子将愿力搜索而来,可这头颅该向何处去寻呢?瀛国虽是咫尺之遥,飞机当日可达,但想要从结层层保护之下将之取回,恐怕难呐!刚才所说的代替之物,你们可有想法?”
“寻常的人头定然不可,不可能上街去寻个瀛国人将脑袋砍回来。当年斩寇之刀皆是纯阳之刃,皆是于战场之上斩下贼首,那贼首封了怨毒之气,方有那厌胜之能。”麻听山喃喃絮叨着,这般知识也倒也不负其是腴味书院院长的身份,“且那贼头皆是校佐之头,顽劣之根,恶毒之心甚哉!这东西常人不得留也,凡是当事之人恨不得将之挫骨扬灰,想要寻个代替之物恐怕是难的,就算是寻也得要找个茅坑掘地三尺方可能有啊!”
“就算是寻到了,也未必是真的!”褚良玉坦言,“那场战,家国沦丧,百姓涂炭,凡我上下子民无不愿生啖其肉,死吞其魂,就算恰巧有人以此物作为砖石垒了茅厕!我们又怎能判定那之中是校佐之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