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展开看了一眼,古德利的瞳孔便骤然收缩。
九百年前的册封文书复制品……女皇送来这个意思再明显不过了,这是在提醒他也是在警告他,他的爵位、家族延续的合法性如今系于女皇一念之间。
女皇是正式加冕的,得到了西境、霍尔普两大实权派公开支持,并且获得了相当一部分旧贵族形式臣服的君主,她的正统性在当前的帝国是毋庸置疑的最高存在。
她或许不会轻易动用剥夺爵位这种激烈手段,但在有合理怀疑和线索的情况下她完全有权启动调查,甚至采取一些限制措施。
而他,古德利伯爵,敢用自己仅剩的这对体弱多病的儿女,用家族最后的血脉和传承去赌女皇的决心和霍尔普人的耐心吗?
短短几秒钟,古德利伯爵心中闪过无数念头,他在权衡利弊,最终那强撑起来的贵族气势如同泄了气的皮球,迅速萎靡下去,他合上了文书,面色虽然努力保持平静,但眼神中的挣扎和妥协已然清晰。
他深吸一口气,将文书递还给巴恩斯,声音低沉了许多“……我明白了。”他转向自己的家人和仆人挥了挥手“都待在这里,不要做什么其他的事情,我不会有事儿的。”
说完后伯爵侧身作了个请的手势“这边请吧,我们……谈一谈。”
一行人来到旁边一间相对私密的小客厅,古德利伯爵屏退了最后一名试图倒茶的贴身老仆,客厅里只剩下他、巴恩斯以及巴恩斯带来的两名队员和两名持枪守在门口的士兵。
落座后,古德利伯爵没有立刻切入正题,而是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夸赞道“巴恩斯队长是吧?真是年轻有为,没想到我这点事,最终会劳烦到你这样的人物来查。”
巴恩斯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直接道“伯爵阁下,我们时间紧迫,直接说正事吧,关于纵火、胁迫杰克一家以及背后可能牵扯的祭涤教人员你知道多少?那个‘莫里斯’还有指使他的人到底是谁?现在在哪?”
古德利伯爵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叹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不再绕弯子“我也是……身不由己,两面受气啊。”
他开始讲述起来“帝都接连出事,瘟疫、动乱……我们这些旧家族,死的死散的散,我的长子还有两个女儿,都……都在之前的瘟疫里没了,现在这对孩子,生下来就体弱,一直病恹恹的。”
他眼中流露出痛苦“当时是祭涤教的一位主教,后来掌控了帝都的库涅夫,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稳住了他们的病情,让他们活了下来。”
“但他说这病根未除,需要长期、定期的治疗才能维持,从那时起我孩子的命,我们古德利家最后的血脉延续就被他们捏在了手里。”
“后来,库涅夫掌控了……小陛下,就把给我孩子治疗的事交给了另一名主教负责,那是个从比亚特城来的女人,她从不告诉我名字也极少露面,每次都是过来治疗,完了就离开,除了住处其他的我一概不知,她非常谨慎。”
“再后来……事情你们都知道了,库涅夫消失,但那个女主教还在暗中活动,她继续用我孩子的命威胁我,让我利用残存的一些关系和影响力帮她做一些事……比如给某些人提供方便,传递一些消息,或者默许一些小麻烦的发生。”
古德利伯爵的声音充满了无奈“我不能说我自己完全无辜,我确实……也确实存了一点别的心思,想着如果他们还能有点影响力,或许……或许能帮我保住家族最后一点体面和未来的可能……所以,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巴恩斯紧紧盯着他“那个女主教,现在在哪里?怎么找到她?”
古德利伯爵犹豫了一下“此前……我确实不知道她的具体行踪,她太神秘了,但是……”他顿了顿“就在不久前我手下一个在外办事的人,偶然在帝都北边的一个小镇似乎瞥见过一个很像她的人。”
“我不敢确定,但这是唯一的线索了,眼看着又快到该治疗的日子了,她一直没联系我,我也很着急,就算你们不来这两天我也打算派人去那个镇子那边仔细找找了。”
“什么镇?具体位置?”巴恩斯追问。
“只知道大概在镇子北边比较偏僻的地方。我派了一个最不起眼的下人去那边蹲守监视,但还没传回确切消息。”古德利伯爵提供了那个下人的名字和大概的监视区域。
巴恩斯立刻意识到时间紧迫,他决定对古德利伯爵的详细讯问可以稍后进行,当务之急是抓住这条可能转瞬即逝的线索,他立刻起身命令部队准备出发。
有安民军一个大队的配合,行动效率极高,他们直接调用了几辆军用魔轮,魔轮在道路上飞驰,将原本需要一个小时的路程压缩到了不到二十分钟。
抵达怀特镇后,巴恩斯让士兵们分散控制镇子出入口,自己则带着一队精干人手,带着为了孩子坚持要跟来的古德利伯爵,按照他的指引,快速赶往镇子北边那片偏僻的区域。
他们找到了那个被派来监视的下人。一个看起来有些畏缩的年轻男人,他正躲在一处废弃谷仓的阴影里,心不在焉地朝着某个方向张望。
“人呢?那房子里的人呢?还在不在?”古德利伯爵顾不上仪态,急切地低声问道,同时指向北边凹地里那座孤零零的、看起来很不起眼的小屋。
男仆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老、老爷……我,我一直看着呢,没、没见人出来啊……”
巴恩斯敏锐地察觉到他眼神闪烁,似乎是不敢与人对视。
他当即上前一步亮出身份,声音冷厉地喊道“我是帝都公安庭的巴恩斯!你现在涉嫌包庇重要罪犯且知情不报!如果因为你耽误了抓捕导致罪犯逃脱,你就是同谋!坐牢都是轻的,抄家流放你也跑不了!说!到底怎么回事?!”
古德利伯爵好歹是个大贵族,见过的事儿多了,也察觉出了问题,他气得脸色发青,跟着呵斥“混蛋!你怎么回事儿?到底发生了什么?!快说!不然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在双重威胁下,这个没什么见识的下人彻底崩溃了,腿一软跌坐在地上,带着哭腔道“老、老爷,大人……饶命啊!我……我被派来的第二天,那……那房子里就出来一个人,她找到了我……给了我二十个金币!让我……让我别把她的行踪告诉您,只要回报说一切正常,没看见人进出就行……我、我鬼迷心窍……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古德利伯爵听到这话,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晕厥过去,指着下人气得说不出话“你……你……”
巴恩斯的心咯噔一下,但他没有慌乱,而是立刻将目光投向了凹地里那座寂静的小屋。
他挥了挥手,队员和士兵们立刻呈战斗队形,小心而迅速地包围了过去,小屋的门虚掩着,里面空空荡荡,积着一层薄灰,显然已有一段时间无人居住了。
线索在这里似乎又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