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调查,在巴恩斯近乎执拗的推进和安民军、公安庭的配合下,线索像滚雪球一样汇聚起来。
通过对马车行老板葛朗的进一步审讯,结合之前抓到的地痞、商人提供的零碎信息,以及对帝都旧贵族关系网络的梳理,一条原本隐没在杂乱线头下的主脉逐渐清晰。
所有的间接证据、资金流向、人员关联,最终都隐隐指向了一个人,古德利伯爵。
这位伯爵在旧帝国时期曾长期担任贵族事务部管理档案的负责人,位高权重人脉深广,欧瑞克子爵当年前往封地和后来回帝都述职时都曾和他打过交道,老古德利伯爵已于两年前病逝,如今继承爵位的是他四十七岁的大儿子,也就是现在的古德利伯爵。
调查发现,至少有七八家大小贵族通过联姻、债务、旧日人情或把柄与古德利家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在这次纵火及后续的胁迫事件中,这些家族或多或少都提供了便利、人员或信息渠道,最终汇聚点似乎都在古德利伯爵这里。
然而问题也随之而来。
巴恩斯手里有指向性的线索和合理的推断,却没有能直接钉死古德利伯爵的、确凿的、可供公开审判的铁证,对方是世袭伯爵,是帝国目前仍然承认的大贵族之一。
即便帝国的趋势是逐渐削弱贵族实权,但那也是未来的事,眼下没有确凿证据,巴恩斯一个小小的队长,绝对没有可能去搜查一位伯爵的府邸,更别说直接审问伯爵本人。
这让人感到无比憋闷,线索明明就在眼前,却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名为贵族特权的玻璃墙。
巴恩斯感到难受,詹姆斯和巴菲乐更难受,他们不能仅凭线索和推断就去动一位伯爵,那会引发不可预料的连锁反应,尤其是在帝都这个新旧势力仍在微妙平衡的时期。
这件事最终只能上报,等待更高层的决断,报告被紧急送往灰堡,等待的时间格外煎熬。
帝都毕竟是帝国的帝都,女皇是最高统治者,霍尔普的武装力量在此更多是维持秩序和执行特定任务,重大决策,尤其是涉及前朝大贵族的必须由女皇本人或她授权的人来裁决。
偏偏这个时候,西境大公和欧瑞克子爵都已返回各自的领地处理事务,意味着最高决策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女皇个人的意志,詹姆斯、巴菲乐甚至维恩心中都有些忐忑。
他们不确定这位年幼的女皇在面对可能涉及旧贵族势力反扑的问题时会做出怎样的决定,是稳妥起见暂时搁置?还是果断支持一查到底?
一天后来自灰堡的回复抵达了。
不是正式公文也不是口谕,而是一个由宫廷使者亲自送来、封着火漆的小木匣,巴菲乐神情严肃地接过木匣,詹姆斯、维恩和奉命前来的巴恩斯都紧张地围在旁边,目光聚焦在这个小小的盒子上。
巴菲乐深吸一口气,用小刀仔细撬开火漆打开木匣,里面没有信笺,只有一张对折起来的、质地厚实的高级纸张。
纸张边缘装饰着金色的火焰花纹,展开后能看到纸张本身也带有暗纹,上面甚至还有一小段残留的、印着皇室纹章的绸缎装饰被火漆固定在纸角。
这显然不是普通的命令或回信。
巴菲乐将纸张完全展开,看清内容的瞬间他的表情变得十分精彩,混杂着惊讶、恍然和一丝玩味,詹姆斯三人赶紧凑近观看。
巴恩斯一眼扫去,心脏猛地一跳,这根本不是女皇签发的任何命令,而是一份……册封文书?内容是用古朴的帝国语誊写的,格式严谨用词古老。
他快速浏览关键部分:册封某某为古德利伯爵,赐予相应封地和特权……落款处是九百多年前某位帝国皇帝的名字和玺印,这只是一份精心制作的复制品。
但稍微一想,巴恩斯就明白了女皇的用意,一股热流瞬间涌上心头。
这太巧妙了!这复制品本身就是一个无声却无比清晰的信号:你们的爵位、特权,追根溯源来自帝国的授予,而我,希琳·巴克是当今帝国正统的、加冕的、获得包括西境、霍尔普乃至大部分旧贵族臣服的女皇。
我能给予,同样在必要且符合帝国律法的情况下也能依据程序收回,这不是直接的威胁,却比任何威胁都更有分量,它提醒古德利伯爵,他所依赖的贵族身份本身的合法性的最终解释权,现在掌握在谁的手里。
这是一份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敲门砖和谈话资格证。
当巴恩斯在一队士兵的簇拥下,径直走入伯爵府的前庭时,得到仆人急报的现任古德利伯爵匆匆从主楼里走出来,他大约五十岁上下,保养得非常得宜,但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阴郁和焦虑。
看到全副武装的士兵和领头的巴恩斯他心头一沉,强自镇定下来,微微皱起眉头,摆出惯有的贵族威严。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伯爵的声音刻意拔高,带着质问“这里是古德利伯爵府!谁允许你们带着士兵擅闯私宅?难道现在库伦城已经是霍尔普人的天下了吗?法统何在?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吗!你们凭什么闯进我的府邸?!”
他试图用大义和法统来先声夺人来制造压力,同时心中飞快盘算:对方敢这么直接上门,难道真的掌握了什么要命的证据?还是虚张声势?
巴恩斯没有理会他色厉内荏的质问,甚至没有立刻出示那份文书,他目光平静地扫过伯爵略显苍白的脸,对身后的士兵班长点了点头,班长会意,立刻带人进入主楼,礼貌地请府内所有成员到前庭集合。
古德利伯爵又惊又怒,他想要阻拦,但看着周围士兵冷峻的表情和明晃晃的武器,话都堵在喉咙里。
他府上人丁早已不似从前兴旺,重要成员很快被带到前庭,加起来也不过十几人,其中包括他那一对看起来脸色有些苍白、带着病容的年轻儿女。
等人都到齐了巴恩斯才上前一步,从随身携带的一个不起眼的布包中,郑重地取出了那个来自灰堡的小木匣,他没有像宣读圣旨那样高声朗诵,而是直接打开木匣,取出里面那份古老的册封文书复制品,双手递到了古德利伯爵面前。
“伯爵阁下,请先看看这个。”巴恩斯的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
古德利伯爵眼皮猛地跳了几下,这木匣的样式和那份文书特殊的质感、纹饰,他太熟悉了,这是宫廷用于重要文书传递的制式,而且还是很古老的那种,他心中不祥的预感达到顶点,手指有些发颤地接过了那张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