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子建一听,心里那根弦反而松了下来。
他原以为发这种军用密电有多复杂,听老齐讲完,敢情到最后,真正卡脖子的就是“会敲摩尔斯”这一个事。
只要自己学会了摩尔斯电码,再配合密码本和频率表,这事儿就有门。
可问题也跟着来了。
眼下这年头,摩尔斯电码早就不在寻常人的知识范围里了。
属于大学不教,单位不训,连不少业余无线电圈子里的人,都只认语音不认电键。
想找一个能把摩尔斯敲得又稳又准的人,着实不多。
曹子建目光在面前那台大正十年式五号无线电机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回到老齐脸上,道:“齐先生,这台机器我可以出给你,不过,我有个不情之请。”
老齐正拿着手机对着机器拍细节照,所以头也不抬道:“你说。”
“我想跟您学摩尔斯电码。”曹子建开门见山道。
老齐闻言,先是一愣,抬眸,不解的看着曹子建:“这都21世纪了,你学这个做什么?”
“说句好听的,你现在学这个,纯粹是屠龙之技,学会了也没用武之地。”
“说句不好听的,现在学这玩意儿纯属脑子有泡。”
说完这句话,老齐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抽了抽,低头看了一眼那台大正十年式,自言自语似的补了一句:“我...他妈不也泡了二十年了。”
曹子建原本被他那两句堵得不知道接什么话,听到这句,反倒笑了出来:“那齐先生您当初又是为什么学的?”
“因为我的父亲。”老齐答道。
曹子建没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老齐沉默了半晌后,这就将自己的故事跟曹子建分享了起来。
“其实,跟你说,也没什么关系。”
“我家老爷子,以前是北海舰队的老报务兵,干的就是收发摩尔斯。”
“那时候咱们海军装备落后,短波电报是最可靠的远距离通信手段,一份电报过来,滴答滴答的,他闭着眼就能抄下来,一分钟能抄一百二十组码,全舰队比武拿过名次。”
说到自己的父亲,老齐脸上洋溢着满满的自豪感。
显然,在他心目中,他对自己的父亲非常认可。
“退役后,父亲就进了邮电局,后来传真起来了、寻呼机起来了,他们那个电报科从三十人裁到三个人,最后连三个人都嫌多。”
“但他家里那台电键一直没收起来。每天晚饭后,坐在书房里敲一会儿,滴答滴答的,像在跟谁聊天。”
“我小时候不懂事,嫌那声音吵,经常吐槽我父亲,说当时为什么要学这玩意,现在临了,连个一技之长都没有,而我爸也没有反驳,每次只是笑笑不说话。”
“直到06年,也是他离开我的那年,肺癌晚期。”
“最后那段时间,已经说不了话了,他忽然用手在床头柜上断断续续地敲,敲了好一会儿。”
“我起初以为他难受想叫护士,然后我父亲敲得更剧烈了,我这才意识到,父亲可能是想跟我说什么。”
“就把他敲击的规律给记在脑子里,最后足足用了三个小时,才总算译出了他想表达的意思,就五个字:照顾好自己。”
“我但凡当年会摩尔斯,也不至于译他那五个字要三个小时。”
“甚至,我还能通过摩尔斯跟父亲交流。”
曹子建闻言,喉咙不自觉的发紧,想说点什么,但又觉得说什么都轻飘飘的。
“所以他走以后,我就开始自己买电键,自己找教材,从字母A开始学....”
“为的就是在清明那天,在他坟前用摩尔斯告诉他,我现在过得很好,让他别操心。”
“所以,父母还健在的话,一定要多陪陪他们。”
曹子建微微点了点头。
“对了,我说完我的事了,你还没跟我说,你为什么要学摩尔斯呢。”老齐开口道。
曹子建早想好了说辞,答道:“不瞒齐先生,我太爷当年就在部队里干这个,后来家里一直念叨,说这手艺虽然淘汰,但保不准有用上的一天。”
“当然,我也不图拿它做什么,就想把老祖宗这点东西弄明白,以后跟人说起,也能讲得清来龙去脉。”
“原来是这样。”老齐恍然道:“你有这份心,倒是难得,行,只要你不嫌枯燥,肯学,我可以教你。”
“感谢。”曹子建忙道。
“说完了你的事,咱们是不是.....”老齐说着,目光看向了那台电报机。
曹子建哪还不明白他的意思,接口道:“齐先生,你肯教我摩尔斯,我非常感谢,也看得出您非常喜欢这台机器。”
“这样吧,二十万,那五万就当我跟您学摩尔斯的学费,怎么样?”
“可以,可以,我现在就给你转账。”老齐说着,就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开始给曹子建转账。
随着手机震了一下,曹子建拿过来一看,到账二十四万八千。
“齐先生....”
没等曹子建将话说完,老齐摆手打断道:“就这品相,这编号,放到圈子里,抢破头的人多了去了。我这是捡了便宜。”
“至于那摩尔斯,我还是会教你的。”
曹子建笑了笑,端起茶杯:“那过年之后,我去您那儿登门求教。”
“你随时来。”老齐这就将地址告知了曹子建了。
...........
晚上,8点,京城西郊。
这里有着一片上世纪五十年代末苏联专家援建的那种三层红砖楼,墙体外侧爬满了半枯的爬山虎藤。
整个小区没有名字,门牌上只写着“x区x号院”。
距离小区还有三百米的时候,曹子建从出租车上下来,朝着这栋大院走去。
这是一处闹中取静的机关住宅区,院墙是深灰色的砖墙,约两米五高,墙头装有电子围栏。
门岗是双岗制,两名身着武警制式常服的执勤人员分立门柱两侧,站姿笔挺。
其中一人看到曹子建走近,目光平稳地扫过他的面容,视线随他步伐移动了全程。
随即他向岗亭内递了一个微不可察的眼神,岗亭内的值班员按下了门禁放行键,电子锁发出一声极轻的解锁音。
整个过程,没有一句对话,没有证件核查。
因为对于这座大院住户的直系亲属,门岗的识别靠的是面部特征和步态记忆,精确到无需口头确认。
曹子建微微颔首,步入了大院之内。
院子内部比外部看起来要大一些,几栋三层高的住宅楼错落排布,楼体为暖黄色的外立面,窗框是统一的深灰色断桥铝。
绿化做得细致,高大的国槐和银杏夹道排列。
安防摄像头安装在路灯杆和楼栋墙角的高处,喷涂成与附着体一致的颜色,不刻意抬头根本注意不到。
一名穿便服的巡逻人员沿着人行步道慢速走过,步伐从容,但视线覆盖角度恰到好处。
曹子建绕过前面两栋楼,走到第三栋楼下。
离家的时候还是夏天,院子里国槐正盛,蝉鸣聒噪。
如今却已是临近过年。
“没想到离家都半年了....”曹子建暗叹一口气,拿出钥匙,打开门。
顿时,一股暖气裹着饭菜香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