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的暖意和饭菜香气几乎是同一时间扑出来的,像是早就等着曹子建一般,把他整个人给裹住。
客厅很宽敞,但是装修却是偏向老式。
正中一盏铜质吊灯洒下柔和的光,将满室照得明亮又温暖。
地面铺着深棕色的实木地板,上面覆着一方暗色花纹的羊毛地毯。
沙发是深棕色的皮质三人位,配着两只同色系单人位,围出一个方正的会客区。
此刻,在沙发上正坐着两人。
一个是看着五十出头的中年男子。
男子两鬓几乎全银,却梳理得一丝不乱。
方正的国字脸上,两道浓眉透着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开衫,里面套着一件白衬衫,没系领带,最上面一颗扣子解开,显得居家而不失体统。
此人正是曹子建的父亲,曹瞒。
还有一女子坐在曹瞒左手边的单人沙发上,正在跟曹瞒说话,那是曹子建的姑姑曹蒹葭。
餐厅与客厅连通,隔着半扇镂空红木屏风。
一个看着四十来岁的妇人正端着一只青花瓷汤碗从厨房方向出来。
妇人约莫四十多岁的年纪身材保持得宜,穿一身藏青色的家居服,外面系着一条浅灰色围裙。
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低低的髻,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她的皮肤很白,只是眉眼间已经有了岁月刻下的细细纹路,尤其是笑的时候,眼尾会弯成两道温柔的弧。
此刻,她没笑。
听到门响,她正走到屏风旁边,整个人忽然就定住了。
手中那只汤碗微微晃了一下。
此人正是曹子建的母亲,韩书芸。
三个人,几乎是同一时间朝着门口看去。
时间像是有一瞬间的停滞。
然后,韩书芸猛地回过神来,转身就把汤碗往旁边的餐边柜上一放,连围裙都没来得及解,便快步朝门口走来。
她的步子很急,快步来到曹子建面前,抬手就抓住了他的两只胳膊。
“小建,瘦了。”韩书芸仰着脸,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自己这个半年没有回家的儿子,声音已经有些发紧:“是不是在外头没有好好吃饭?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其实,在经过系统的改造之后,曹子建非但没有瘦,反而比以前壮实了不少。
但父母就是这样,永远觉得你在外面受了苦。
曹子建反手握住母亲的手,笑道:“妈,没有。”
“还说没有。”韩书芸一脸心疼的看着曹子建:“你看看这脸上,都没有肉了,衣服穿在身上也是空荡荡的。”
“妈,真没有。”曹子建这就举起自己的胳膊,在母亲面前展示了起来:“你看看,儿子闲暇时还会健身呢。”
曹子建和母亲在这说话呢,曹瞒坐在沙发上没动。
他仍旧保持着那个侧坐的姿势。
不过他的目光从曹子建进门那一刻起,就一直没有移开过。
从头发到眉眼,再到肩背、手臂、腿脚,最后又回到那张脸上。
忽然——
一道轻哼声在曹瞒耳边响起。
“小建,你行啊,还知道回来。”
“整整半年,一个电话不给家里打也就算了,还换号码,你知不知道,你妈又多担心你吗?”
说话的正是曹蒹葭。
“姑姑,我...”曹子建张了张嘴。
只是一句话没说完,就被曹蒹葭给打断了:“你什么你?这么大的人了,还由着性子胡来,我.....”
没等曹蒹葭继续寻村,韩书芸赶忙打住道:“蒹葭,孩子刚回来,别一见面就骂。”
“嫂子,你就护着他吧。”曹蒹葭看向韩书芸,语气缓了缓,却仍旧不松口,“他就是欠收拾。这半年他干什么去了我们先不管,但是不给家里报个平安,让你们担心就是不对。”
曹子建听着曹蒹葭的话,非但没有半点生气,反而有些开心。
因为他知道,姑姑这是在帮自己。
当即,曹子建朝曹蒹葭投去一个只有他们两人能懂的眼神。
曹蒹葭微不可察地快速眨了眨几下眼睛。
客厅里,曹瞒仍旧坐在沙发上。
到了他这个位置,其实已经活的很通透了,有些事,即便不用开口问,也会有人报到案头。
自己这妹妹其实是清楚内情,所以才会唱黑脸,抢先把那些难听的话说了,免得自己做父亲的亲自开口。
“行了。”曹瞒淡淡吐出两个字。
就这两个字,让客厅里立刻安静下来。
曹瞒仍旧坐在那里,目光落在曹子建身上。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语气也淡:“人回来就好,都别在门口站着。”
韩书芸忙点头:“对对对,先进屋,进屋说。”
曹子建被母亲拉着往客厅走。路过曹瞒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低声叫了句:“爸。”
曹瞒没应声,只从沙发上站起来。
他比曹子建矮一些,但腰背挺直,身上那件深灰羊绒开衫裹着宽厚的肩背,像一堵沉默的墙。
他走到曹子建跟前,目光从儿子脸上掠过,又落到他肩膀上,忽然伸手,在他左臂上捏了捏。
“没瘦。”
韩书芸在一旁红着眼眶笑了笑。
“好了,先吃饭吧,有什么等吃完饭再说。”曹瞒这就收回手,继续道。
“对对对,先吃饭。”韩书芸说着,就去厨房端菜。
客厅里剩下父子俩和曹蒹葭。
曹蒹葭看着曹子建,道:“还杵着干什么?赶紧过来坐,你爸为了等你,把今天下午两个会都推了。”
曹子建一怔,看向父亲。
曹瞒已经坐会沙发上,正不紧不慢地端起茶杯。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吹了吹杯口的热气,道:“别听你姑瞎说,是下午本来就没安排。”
曹蒹葭也没有跟曹瞒犟嘴,而是直接顺着对方的话:“对对对,是我瞎说。”
曹子建明白,曹蒹葭不会无缘无故的提这个,这就来到了曹瞒边上坐下,正色道:“爸,以后不会了。”
一句话,让曹瞒捏着茶杯的手不自觉的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视线越过杯沿,落在曹子建脸上。
这张脸,他从小看到大。
小时候是肉乎乎的,见着他就往韩书芸身后躲,再大些,眉眼长开了,眼神里却总带着几分不耐烦。
话不投机半句多,父子俩一年到头基本也说不上几句真正掏心窝子的话。
可眼下,这张脸没变,眉眼没变,甚至站在他面前的姿势也没怎么变,偏生说出那句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曹瞒一时没接话。
他这个人,说话向来慢,那是久经场合养出来的沉稳,从不至于被一句话给噎住。
可此刻,他是真被堵住了。
‘以后不会了’这五个字,轻飘飘的,可落到他这当父亲的耳朵里,却比什么报告都重。
对于曹子建离家后发生了什么,曹瞒是知道的一些的。
他知道儿子在秦省开了家古玩店,也知道曹子建前阵子去了台省,甚至关于捐赠龙首以及那些脚盆国侵略资料一事他都知道。
唯独不知道的是,儿子会跟她说这样一句话。
不是顶嘴,不是敷衍,而是一句真正的、认认真真的承诺。
曹瞒盯着曹子建看了足有四五秒,嘴巴张了张。
最后也只是轻轻的‘嗯’了一声。
客厅里一下子就变得针落可闻。
韩书芸从厨房端着菜出来,见这父子俩面对面站着,不由放慢了脚步。
她是这个家里最了解这爷俩的人。
丈夫沉默寡言,儿子又像极了他,两个人碰到一起,就像两块河滩上的石头,谁也不会先软下来。
可今天不一样。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就是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这个傍晚,悄悄变了。
“吃饭吧。”曹瞒突然开口道:“待会儿吃完饭,陪我下几盘棋。”
曹蒹葭闻言,在旁轻轻笑了一声。
曹子建松了一口气。
因为他清楚,父亲说下棋,就是真的不生气了。
当即应了一声好。
这一顿饭,吃得并不算热闹。
可曹子建看得出来,母亲很高兴,一个劲儿地给他夹菜,问他每天吃些什么,问他在外面过得怎么样....
有些问题,曹子建回答得认真,有些则含糊带过。
不是不愿意说,而是有些事,他真不能如实说。
曹瞒坐在主位,一口菜一口饭地吃着,偶尔抬起眼皮,看曹子建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确认什么。
饭后。
曹子建原本想帮母亲收拾的,奈何,却是遭到了韩书芸的拒绝。
“小建,这种事妈来就可以了,你跟你爸下棋去吧。”
就这么的,两父子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播放着10点档的晚间新闻。
最后还是曹瞒打破了沉默,起身朝着曹子建开口道:“走吧,去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