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曹子建在包间内等着老齐过来的时候,手机响了起来。
曹子建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发现并不是老齐打来的,而是自己的姑姑曹蒹葭。
当即,曹子建按下了接听键。
还没等曹子建开口呢,手机那头便是传来了曹蒹葭的询问声:“小建,我查了你的航班号,下午五点就抵达京城了,这会怎么还没到家?”
“姑,我已经到京城了,只不过还有点别的事要处理,所以要晚点回去。”曹子建答道。
“刚回来就有事要处理?”曹蒹葭沉吟道:“什么事?需不需要姑帮忙?”
“姑,一点小事而已,哪用得着您出马,我自己能搞定。”曹子建笑道。
见曹子建不需要帮忙,曹蒹葭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让办完事早点回家。
“知道了,姑。”
随着电话挂断没多久,包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曹子建将目光望向了门口方向。
门被推开,一个看着三十五六岁,瘦高瘦高的男子出现在门口。
男子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上身穿着一件深灰色抓绒外套,下身是条军绿色工装裤,肩上还斜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帆布包。
往那儿一站,不用开口,浑身上下就往外冒着一股技术宅的气息。
“是齐先生吧?”曹子建起身,确认道。
“是我。”男人点点头,抬手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刚准备说几句客套话,目光就瞄到了包间内曹子建带来的那台大正十年式五号无线电机。
这让老齐将客套的话给咽了回去,改口道:“兄弟,这就是那台机器吧?我...我能不能先上手看看?”
“当然可以。”曹子建点点头。
得到曹子建的允许后,老齐快步进入包间,连门都忘记关上,就盯着电报机打量了起来。
曹子建明白,对方这是遇到了心仪的宝贝。
他起身将门关上后,这就将目光落到了老齐身上。
只见对方没有急着去摆弄电报机,而是看了看外观,接着,老齐又一点点的看起了几处边角和螺丝口。
尤其是在机器底部的铭牌上停了好几秒。
“大正十年,编号居然还是零零九..”老齐嘴里低低呢喃着,回眸看了曹子建一眼:“兄弟,你这台电报机的编号,在同型号里是最靠前的一批。”
倘若是古玩,曹子建还能说上几句,但电报机,他是真不懂,最后只是点了点头,佯装一副我知道的样子。
老齐又动作熟练地掀开了机器的上盖,看向内部的真空管和线圈结构。
当看到内部没有一点锈蚀,甚至连灰尘都少得可怜,老齐内心大受震撼。
“这....这...这他娘是百年前的老物件?怎么感觉跟特么刚出厂的一样?怎么保存的?”
心中疑惑归疑惑,但老齐没有发问,而是继续端详了起来。
一盏茶的功夫后,老齐才将目光从电报机上收回,落到了曹子建的脸上,正色道:“兄弟,我收藏了二十年的脚盆国通信器材,各种型号的电报机、电台,经手少说也有上百台了。”
“但像你这台保存得如此完整,崭新的大正十年式五号机,我生平还是头一回见。”
“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就这品相,放到圈子里,那是能让一群电报机发烧友打破脑袋抢的东西。”
“这样,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了,你给开个价,合适的话我当场转钱,成不成?”
曹子建没有急着接话,而是给对方倒了一杯茶。
老齐只是象征性的喝了一口,便是将目光重新落到了曹子建脸上,等待他的回答。
“齐先生,这机器,我确实想过出手,但是有个条件。”曹子建开口道。
“你说。”
“都说货卖有缘人。”曹子建开口道:“但这机器,我想给他找一个懂它的人。”
“你也知道,这种军用通信器材,对研究抗战时期的历史、密码、情报体系,都有很重要的价值。”
“如果只是摆着看,它的价值就废了一大半。”
“所以我希望,买走这台机器的人,是真正懂它、会用它、能把它捣鼓明白的。”
“兄弟,你说的这个人,这不就是我嘛。”老齐兴奋道:“不瞒你说,我玩这个二十年,虽然没经手过大正十年式五号机,但这种机器,说白了,就是发报机、收报机、电源、天线调谐器四大件凑在一起的一个整体。”
“脚盆国人在大正时期吸收了一战的经验,把机器做得非常紧凑,但核心结构还是老一套。”
“这台五号机,频率覆盖1.5到3兆赫,发射功率大概五瓦,配手摇发电机供电,开阔地带通讯距离大约一百公里,如果架设高天线,最远能到两百五十公里左右。”
“它最独特的地方,是里面有个音叉式振荡器,频率特别稳,远超同期普通火花式发报机。”
“还有,开机之后,要等真空管预热,大概十几秒后,机器里那个小灯丝开始发亮,就说明可以工作了。”
“然后调谐天线回路,让这个表针摆动到最大位置....”
老齐一边说着,还一边用手指在机器的开关、插孔、旋钮和表盘上比划着,那叫一个头头是道。
曹子建听得也是极其认真,生怕错过一丁点有用的信息。
“对了,还有一点很关键。”老齐忽然想到了什么,开口道,“这种机器发的是连续波,也就是cw信号,接收方必须把频率调到和发报方完全一致,才能听到清晰的信号声。”
“频率差一点,听到的就是一片杂音,所以用这种老式机器的人,对频率校准都极其依赖。”
“还有,这种军用机一般都会配合特定的波长表和联络时间表来用。不是随便找个频率坐上去就能联系上的。”
“发报方和收报方各有一张频率表,什么时间用哪个频率,都是有讲究的。”
随着老齐的话音落下,曹子建问道:“齐先生,如果我已经知道了对方的频率表,想着给他发送‘暂不出货’,应该怎么操作呢?”
“兄弟,这玩意虽然保存很好,但现在已经完全用不上了,就跟90年代的bb机一样,淘汰了。”老齐答道。
“我知道。”曹子建开口道:“我就是想弄明白。”
“那操作起来就比较复杂了。”说着,老齐指了指电报机左侧的那个圆形表盘和两个旋钮。
“这是天线电流表,你要发送的时候,得把电流调到最大,这样信号才能发得远。”
“这两个则是频率粗调,这个是细调,你得先把它们拧到目标频率附近,然后再微调,不然机器起振不起来。”
“还有这个,”老齐轻轻拨了一下侧面的一个拨片,“这是收、发转换开关,打到送信位置,耳机里就能听到自己发的号音;打到收信位置,就能接收对方信号。”
“发报的时候,手腕要放松,用指腹去点,别用整条胳膊的力气,点要短,划要长,节奏要稳。”
然后,曹子建就看到老齐的手指在电键上快速叩击,长按两次,短点三次,再拉一个长音,停顿,又补上一记短促的按压。
“这就是‘暂’字的脚盆国摩尔斯。”
“单是一个字就要这么麻烦?”曹子建讶然道。
“这还是最基础的呢。”老齐开口道:“你要知道,脚盆国人在军用通讯上,从来都不是图省事的。”
“他们所有的报务员,从入伍开始练的第一个基本功,就是摩尔斯电码,而摩尔斯这玩意儿,越到后面越讲究。”
“可否细说?”曹子建开口道。
“现在已经很少有人对这东西感兴趣了。”老齐开口道。
“实不相瞒,我太爷以前是军用通信队的,所以我想对这方面做个全面的了解。”曹子建找了个借口。
“那你太爷以前还挺厉害的。”老齐开口道。
“怎么说??”曹子建不解道。
“普通的明码电报,一个字只要四个码,最多五个码,报务员敲起来快得很,会这个的人,当时满大街都是。”老齐解释道。
“可一旦涉及到暗语,那就是两码事了。”
“就比如你刚才说的‘暂不出货’这四个字,放在平常,无非就是几个音节的事,但进了脚盆国军用密电体系,它要经过三层变换。”
“三层?”曹子建眉梢微挑。
“对。”老齐点点头,掰着手指给曹子建数了起来,“第一层,明语转密语,这个靠的是密码本。”
“比如‘暂不出货’四个字,在密码本里对应的可能不是这四个字,而是另外一组词,甚至可能是一组数字,根本看不出原意。”
“第二层,密语再转四码数字,又或者转成乱序假名。”
“第三层,才是你刚才看到的摩尔斯短点长划。”
“所以一个字的最终发报内容,可能足足有十几个码,一个码敲错了,对方那边译出来的意思就可能天差地别。”
“这么复杂?”曹子建眨巴眨眼睛。
“所以我才说你太爷厉害。”老齐接口道:“因为当时能够进军用通信队的,个顶个都得经过严格筛选,脑子不灵光的根本坐不到电台前面。”
曹子建听完,缓缓点了点头:“齐先生,如果我想发‘暂不出货’这四个字,在没有密码本的情况下,能做到吗?”
“不能。”老齐答得很干脆:“摩尔斯谁都能敲,电键谁都能按,但如果你没有密码本,不知道对方约定的频率,不知道报头报尾怎么填,不知道这份电报该用哪个番号发出去,那你发过去的内容,在对方眼里就是一段没头没尾的杂音,甚至可能直接被当成干扰处理。”
“而且,像脚盆国陆军这种体系,在抗战前期,密码本每三个月一换,有些部队甚至一个月一换。”
“我这么跟你说吧,没有密码本,想发这种军用暗语电报,基本就是摸瞎。”
“那如果密码本、频率表、联络时间都齐全呢?”曹子建又问道。
“那就好办了。”老齐一摊手,“找个会敲摩尔斯的人,照着敲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