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鑫蕊接过念念的那一刻,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
小姑娘的身子软软的、暖暖的,带着小孩子特有的奶香味,隔着衣服传过来。她下意识地把手臂收紧了一些,让念念靠在自己怀里更舒服的位置。念念也不认生,被她接过去后,只是抬头看了她一眼,便安安静静地靠在她肩头,小脑袋歪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盯着她看。
那眼神清澈见底,像山涧里刚涌出来的泉水,没有一丝杂质。
简鑫蕊低头看她,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念念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轻轻碰了碰简鑫蕊的下巴,又摸向她的耳垂——那里戴着一枚小小的珍珠耳钉。她的指尖凉凉的、软软的,碰了一下便缩回去,然后又伸出来碰了一下,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有趣的玩具。
“这是耳钉,”简鑫蕊轻声说,侧了侧头让她看得更清楚些,“好看吗?”
念念没有回答“好看”还是“不好看”,而是用食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那颗珍珠,然后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着简鑫蕊的眼睛,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毫无保留,露出几颗小米粒般的乳牙,牙龈粉粉的,像春天刚冒头的嫩芽。简鑫蕊被这个笑容击中了一般,心口涌上一股热流,从胸腔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暖融融的,酥麻麻的,让她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她不由自主地把念念往怀里拢了拢,下巴轻轻搁在念念柔软的发顶上,蹭了蹭。那细软的胎毛蹭在皮肤上,痒痒的,像小猫的绒毛。
“念念真乖。”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柔,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真乖……”
念念被她拢在怀里,也不挣扎,反而伸出小手抓住了简鑫蕊的衣领,像方才抓着亮亮的衣领一样,指节圆嘟嘟的,攥得很紧,却一点也不用力气,只是虚虚地握着,仿佛只是想确认抱着自己的人不会突然松手。
简鑫蕊感觉到衣领上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拉力,心里忽然泛起一阵酸涩。这酸涩来得莫名其妙,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缘由——也许是因为念念的乖巧懂事,也许是因为这孩子眉眼间那些似曾相识的痕迹,又也许只是因为,她太久没有抱过这样小的孩子了,还有志生那不明真相对孩子的冷漠。
依依小时候,她也这样抱过。那时候依依也是软软的一团,趴在她肩头,口水蹭了她一脖子。她那时候年轻,手忙脚乱的,总觉得带孩子是件麻烦事。可现在抱着念念,那些陈年的记忆忽然涌上来,她才惊觉——原来那些“麻烦”的日子,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简阿姨,”念念忽然开口,声音软糯糯的,带着奶音,“你身上好香。”
简鑫蕊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是吗?念念喜欢吗?”
“喜欢。”念念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然后又把脸埋进简鑫蕊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一只贪恋温暖的小动物。
简鑫蕊被她这个动作弄得心都化了。她腾出一只手,轻轻抚着念念的后背,一下一下,缓慢而有节奏。念念的背脊窄窄的、瘦瘦的,隔着衣服能摸到细细的骨头,像一只还没长全羽翼的小鸟。
“念念几岁了?”她明知故问,只是想听这孩子多说几句话。
念念从她颈窝里抬起头,竖起两根手指,想了想,又竖起第三根——但第三根手指弯弯曲曲的,怎么也竖不直,她便用另一只手去帮忙掰,嘴里嘟囔着:“两岁……两岁半!”
简鑫蕊被她笨拙又认真的样子逗得忍不住笑,伸手帮她把那根弯着的手指扶正。“两岁半啦?那念念是大姑娘了。”
“嗯!”念念重重地点了点头,颇为骄傲地挺了挺小胸脯,“念念会自己吃饭了!”
“这么厉害?”
“还会自己穿鞋!”念念掰着手指数,“还会……还会背诗!”
“是吗?”简鑫蕊眼睛一亮,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惊喜,“念念会背什么诗?背给阿姨听听好不好?”
念念清了清嗓子,小脸绷得一本正经,摇头晃脑地开口:“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一首诗背完,除了“曲项”说成了“取向”、“拨清波”说成了“波清波”之外,竟然一字不差。简鑫蕊听得又惊又喜,连连鼓掌:“念念太厉害了!两岁半就会背诗了!”
念念被夸奖得有些不好意思,小脸微微泛红,又把脸埋进简鑫蕊的颈窝里,闷闷地笑了一声,声音软软的,像小猫打呼噜。
简鑫蕊抱着她,心里涌上一股前所未有的柔软。这种柔软和之前看到念念时的惊艳不同,和心里暗暗比较她像谁不像谁也不同——这是一种纯粹的、毫无杂质的喜欢,像是身体里某个沉睡已久的开关被按下了,所有的温柔和怜爱一下子倾泻而出,收都收不住。
她低头亲了亲念念的发顶,嘴唇碰着那层细细软软的绒毛,久久没有离开。
“念念真乖,”她喃喃地重复着,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真乖……”
念念在她怀里动了动,仰起小脸,认认真真地看着她,忽然伸出小手,又摸了摸简鑫蕊的脸颊。那动作轻轻的、慢慢的,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东西。简鑫蕊的脸颊上有一滴泪——她自己都没有发觉什么时候落的泪。
念念用指腹把那滴泪抹掉。两只大眼睛有点害怕的看着简鑫蕊。
简鑫蕊吸了吸鼻子,挤出一个笑容来:“阿姨没事,阿姨就是……太喜欢念念了。”
念念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张开双臂,用力地抱住了简鑫蕊的脖子,小脸贴着她的脸,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喜欢念念,念念也喜欢阿姨。”
那一声“喜欢”,软软糯糯的,像一颗糖在嘴里慢慢化开,甜得人心尖发颤。
简鑫蕊紧紧地搂着她,下巴搁在她小小的肩膀上,眼眶又有些发热了。她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鼻息间全是念念身上那股干净的、属于小孩子的奶香味。
客厅的另一边,志生和亮亮的对话还在继续。
“那爸爸在南京买了房子,是不是就不打算回来了?”亮亮的声音传过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认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也不是,”志生的语气沉稳,“但爸爸工作在南京,总不能一直住着别人的房子。”
简鑫蕊听着这些对话,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她一边轻轻拍着念念的后背,一边低头在她耳边小声说:“念念,阿姨讲个故事给你听好不好?”
简鑫蕊说讲故事,却不知道讲什么,于是想到带依依时,讲给依依听的那些故事。
她的声音低低的,柔柔的,像冬夜里的一床棉被,把人严严实实地裹住,暖和得让人犯困。
念念听着听着,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眼皮也开始打架了。但她又舍不得睡,强撑着睁开眼看了简鑫蕊一眼,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阿姨……好听……”
“好听就多听一会儿。”简鑫蕊微笑着,声音更轻了,像怕惊破一个泡泡。
她继续哼着,一边哼一边轻轻摇晃着身体,节奏缓慢而均匀。念念的小手还攥着她的衣领,但力道越来越松,最后终于松开了,垂在身侧,小拳头松松地握着,指节还是圆嘟嘟的,像五颗小小的糯米团子。
简鑫蕊低头看她——小姑娘已经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而绵长,鼻翼轻轻翕动,睫毛又长又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睡着的念念比醒着时还要安静,整个人缩在简鑫蕊怀里,小小的一团,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睡得毫无防备。
简鑫蕊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如果当年她和志生……
她没有把这个念头想完。有些事,想多了是自寻烦恼。
她只是低下头,在念念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嘴唇触到那层薄薄的、带着微微汗意的皮肤时,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感。这种满足感来得踏实而具体,像是心里某个空了很久的地方,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填满了。
她抱着念念,轻轻拍着她的背,目光落在窗外淡淡的阳光里,嘴角却始终挂着一抹浅浅的笑。
老李头端着茶水从厨房出来,看到这一幕,脚步不由得放轻了几分。他看了简鑫蕊一眼,又看了看志生那边,无声地叹了口气,把茶水轻轻放在茶几上,转身又进了厨房。
乔玉英也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走过来压低声音说:“念念睡了?这孩子,平时可认生了,今儿倒是跟你亲。”
简鑫蕊笑了笑,声音压得很低:“可能是有缘分吧。”
“那是,”乔玉英笑着点点头,目光在简鑫蕊和念念身上转了一圈,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轻轻拍了拍简鑫蕊的肩膀,“辛苦你了,抱着怪累的,要不放床上让她睡?”
“不累,”简鑫蕊摇了摇头,手臂又收紧了一些,“我再抱一会儿。”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念念,小姑娘睡得很沉,小嘴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美梦。简鑫蕊忍不住又亲了亲她的额头,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更长一些。
窗外的北风还在呼呼地刮着,屋内的暖气却把寒意挡得严严实实。昏黄的灯光下,简鑫蕊抱着念念坐在沙发一角,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柔光里,像一幅画。
画里是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安静得让人不忍心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