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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脚商人转过身,走到桌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铺在了桌面上。
那是施瓦本境内主要城池的地图。他的目光从弗莱城缓缓向南移动,手指在地图上轻轻一点,上面标注这着“奥斯”两个字,而奥斯镇就是他们目前所在的位置。
咚咚咚~
房门被轻轻叩了三下。
“进来!”
一个同伴推门进来,把一大盘面包和一锅热气腾腾的炖肉放在了桌上,散发出阵阵诱人的香气。
“头儿,伙计们都安顿好了。”同伴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
行脚商人点了点头,把羊皮纸折好塞进怀里。
“叫大家都过来,吃饱了今晚早点歇着,明天一早分头行动。摸清这里的驻军、哨卡、粮仓、兵营,一个都不能漏。”
“是。”
同伴应了一声,转身便出去了。
行脚商人坐在桌边,望着那盆冒着热气的炖肉,却没有动。
他轻叹了一口气,想起他们在这里的任务,不光是摸清各地的驻军情况,还有更重要的事——找到那个藏在暗处的中间人,切断施瓦本人伸向伦巴第的黑手。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想着下一步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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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会儿,其余几个同伴陆陆续续来到他的房间,待众人落座后,片刻前送食物进来的那个伙计对领头的说道:“头儿,刚才我上楼的时候发现有一个酒馆里的伙计站在楼梯口朝我们这边张望,你说他是不是觉察到我们的身份了。”
“应该不会,可能是我们的口音来自勃艮第,让这里的施瓦本人多了几分防备罢了。看来施瓦本人排外这一说法,还真不是空穴来风。”
说罢,他伸手抓起手一大块炖肉往嘴里塞去,其余人见状也不再客气,几只手已经伸进了那锅热气腾腾的炖肉里。
很快,屋里便传来一阵肉汤吸溜的声音~
“道森大哥,我们……”一个靠窗的伙计刚开口,手里还攥着一块啃了一半的面包,话还没说完,就被身旁的同伴打断了。
“你小子,跟你说了多少次了,我们身份特殊,不要叫真名!”同伴瞪了他一眼,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几分严厉。那伙计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像是想辩解,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面包,不吭声了。
道森放下手里的炖肉,用手背抹了抹嘴,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他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我又不是什么大人物。”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调侃,“名字不就是让人叫的吗?叫了这么多年了,改什么改?再说了,这里又没有外人,紧张什么。”
他端起水杯灌了一大口,吩咐道:“都抓紧时间吃,吃饱了早些休息。明天去周边看看,尽快摸清这座镇子的底细……”
…………
第二日一大早,风雪渐停。天空仍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还会再下上一场大雪。
道森推开旅馆的大门,冷风迎面扑来,刮得他脸颊生疼。他缩了缩脖子,把领口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边脸。身后的几个伙计依次跟了出来,每个人肩上都挑着一副担子,担子两头挂着竹筐,筐里装着小镜子、木梳、针线、纽扣、蜡烛、香料包……
道森走在最前面,手里摇着一个铜铃铛,叮铃叮铃的,声音清脆。他扯着嗓子喊了几声:“卖杂货嘞——上好的针线、木梳、香料——便宜卖嘞——”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惊起了几只栖息在屋檐上的麻雀。
此时街道上行人极少,十分冷清,大部分商铺也都没开张。
奥斯镇的街道不宽,但还算整洁。两边是经营各种买卖的商铺和一些普通民居。
就在这时,一个妇人带着孩子朝道森走来,拿起一个木雕翻来覆去地看了几眼,问道:“这个怎么卖?”
道森咧嘴笑道:“夫人,这个一芬尼。”
妇人瞥了他一眼,扭头便带着孩子离开了。
道森无奈地摇了摇头,叹道:“这里的女人可真是吝啬,以芬尼都不舍得花。”
但他不知道的是,妇人离开只是因为他的勃艮第口音。
随即,他再次挑起担子,往更热闹的市集方向走去……
道森之所以选择这里作为落脚点,主要在于奥斯镇的地理位置。
这座镇子不算太大,只有几百户人家,一条主街从南到北穿镇而过。镇子北边一百英里外是施瓦本国都弗莱城,南边一百英里外则与伦巴第北境接壤,所以这里一直被施瓦本军队当做南下的中转站。那些从弗莱城运来的粮草、军械、辎重,先在这里集结,再分批运往边境。镇子东边有几座巨大的仓库,外墙用灰白色的石头砌成,屋顶铺着青瓦,门口有士兵把守,附近还有一座军营。仓库里面囤积了大量的粮草和军械,一旦双方交战,这里便很可能成为施瓦本人南下的大本营。
所以道森等人的到来,无异于往施瓦本南下的桥头堡上插了一颗钉子。他们要做的,不只是摸清这里的情况,还要在关键时刻,在敌人的心脏上狠狠地捅一刀。
与此同时,另一支五人小队已经秘密前往了更南边,调查施瓦本人招募山匪破坏伦巴第占领区治安一事。
他们将混进山匪出没的山区,暗中观察那些亡命之徒的动向。他们的任务是找到证据,找到那个藏在暗处的中间人,找到施瓦本人插手伦巴第的铁证。
而这里,奥斯镇,处在南北之间,正好与弗莱城的斯坦利等人互联互通,方便协调各方行动。
一旦道森手里掌握了有用的情报,就会把收集到的情报汇总给斯坦利,再由斯坦利传递回威尔斯堡,以提供给亚特进行最终决策。
临近正午,日头渐渐升高,阳光照在白花花的雪面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道森已经挑着担子走过了好几条街,一路摇着铃铛,喊得嗓子都哑了,但筐里的货物却没卖出去几件。但他并没有准备停下来,而是打算前往镇子东边的领主府邸碰碰运气。
当他刚一转身,远处便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于是他急忙侧身让到路边。
不一会儿,几个穿着铠甲的骑兵从街道那头疾驰而来。骑兵们面无表情,目光冷峻,像是打算前往领主府邸的方向。
道森灵机一动,随即加快脚步跟在了他们后面……
…………
不到半刻钟的功夫,道森便已经跟随几个骑兵穿街走巷来到了领主府邸外。
府邸建在一处缓坡上,位置比周边要高不少,视野开阔。府邸高三层,是一座典型的施瓦本南部田园风格的宅邸,大气中透着几分简朴。
道森将担子靠在府邸不远处一家皮革铺的外墙边,身体也顺势靠在了墙上,脊背抵着冰凉的石头墙面,微微偏头,目光越过街道,落在那座府邸的台阶上。
那几个骑兵翻身下马的动作倒是利落,靴子踩在雪地里,噗呲噗呲的。可他们下了马却不进去,只是站在台阶下,手按剑柄,偶尔抬头看一眼府邸的大门,又低下头,彼此低声谈论着。
道森的目光从那几个骑兵身上移开,沿着府邸的外墙向上,看向二楼紧闭的窗户。
没过多久,二楼那扇窗户被从里面猛地推开,窗扇撞在石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探出半个身子,满脸怒容,对着下面的骑兵就是一顿咆哮。他的声音洪亮,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道森听不懂施瓦本语,而且老者的语气又急又密如同连珠炮一样。但从他那张胀红的脸、瞪圆的眼、挥舞的手臂,还有那根恨不得戳到骑兵脸上的手指——他能看出,这位领主大人对下面那几个家伙厌恶到了极点。
忽然,老者猛地一挥手,将窗台上的一只花盆推了下去。花盆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哐当”一声砸在台阶上,碎成几瓣,泥土四溅,几株已经枯死的花枝散落一地。碎片弹起来,溅到了几个骑兵的靴子上。几人后退了一步,抬起头,看了看老者恶狠狠的表情,无奈地摇了摇头。
很快,周围商铺的店主和伙计们听到动静纷纷探出头来凑热闹,有的站在门口,有的趴在窗沿,伸长脖子往这边张望。窃窃私语声像风一样在街巷间蔓延开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道森旁边,皮革铺的店主早已站在了道森旁边,他双手拢在袖子里,踮着脚尖看了一会儿,嘴里叽里咕噜地说了几句施瓦本语。他的目光扫过道森,见这个外乡货郎不为所动,便换成了通用语。
“那些骑兵是北边拉瓦尔城男爵的下属。”他伸手指向那几个仍然站在原地的骑兵,“拉瓦尔城男爵看中了领主大人的女儿,三番五次派人来提亲,可领主大人死活不同意。因为他的女儿和自己的至交之子早已有了婚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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