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第二天,叶鹭去看爷爷。
老人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院子里摆了小桌,桂花树开到最盛,风一过,细小的金色花瓣落了满桌。
“吃月饼。” 叶老把一块切开的莲蓉蛋黄推到她面前,“桂姨排的队,老字号的。”
叶鹭咬了一口,甜得发腻。
爷爷坐在对面,慢悠悠地喝他的茶。
阳光穿过桂花树的叶子,落在老人的白头发上,她忽然发现,那已经不能叫 “花白” 了。
是全白。 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宴会厅门口,那句 “离姓祁的远点”,老人说得平静;今天早上,他也没有再提。
叶鹭甚至宁愿他再骂两句,骂祁家,骂祁振邦,像过去二十年里的任何一天那样。
可他没有。 他只是说:爷爷就你这一个孙女。
“爷爷,” 她听见自己开口,“昨天的月饼,甜了。”
“甜了好。” 叶老眼睛都没抬,“你小时候就爱吃甜的。”
回到家,叶鹭做了一件很叶鹭的事。
她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或有事项评估》。
做她们这行的,遇到理不清的事,就按理清的方法理。
她敲下第一行: 【评估对象】一段未公开关系之公开后果。 写到这里,手指停了停,删掉了 “关系” 两个字,改成 “事项”。 继续。
【情形假设】假设该事项于当前时点公开。
【受影响方一:叶崇山】 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很久,才继续往下敲。
爷爷骂了祁家二十年。 在牌桌上骂,在家宴上骂,在所有亲戚朋友面前骂。 整个圈子都知道,叶崇山和祁振邦,老死不相往来。
如果这个时候,他唯一的孙女和祁家的孙子有了牵扯,叶鹭闭了闭眼。
那不是打老人家的脸。 那是把他二十年的恨,变成一个笑话。
是把 “爷爷就你这一个孙女”,变成 “你孙女最后选了祁家”。 老人今年,快八十了。
【受影响方二:行业】 三年的死对头,圈内人尽皆知。法院走廊的视频还在网上挂着,弹幕几十万条。
公开会怎样?往好了说,是一段佳话。 往坏了说,那过去三年里,每一次开庭、每一次交锋、每一句狠话,都会被翻出来重新解读。
她不在乎自己被解读。 可他是公诉人。一个公诉人的名声,经不起 “被重新解读”。
【或有负债】 她敲下这四个字,停了很久。
最后写了一句: 无法量化,无法对冲,无法上市。
写完,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把文档关了。
没有保存。
中午,她约吴心瑶吃饭。
“我有个朋友。” 菜上齐了,叶鹭状似随意地开口。 吴心瑶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她,眼神里写满了 “你继续编”。
“我这个朋友,” 叶鹭面不改色,“她跟一个人好上了。但她们两家是世仇,她爷爷恨了对方二十年。你说,怎么办?”
“分手,或者私奔。” 吴心瑶答得干脆利落。 “就这么简单?”
“不然呢?” 吴心瑶放下筷子,“感情的事本来就简单,要么在一起,要么不在一起。 是你们这些聪明人,非要在中间修一个九曲十八弯。”
“她爷爷快八十了。”
“那就别让爷爷知道。” 吴心瑶夹了块鱼,“先谈着。谈到非公开不可的那一天,再看老爷子是真硬还是嘴硬。你不是最会吗,把诉讼时点往后拖。”
叶鹭怔了怔。 “拖字诀。”
吴心瑶慢悠悠地嚼着鱼,“你教我的。案子拖一拖,证据可能自己冒出来;人拖一拖,事情可能自己起变化。你现在愁什么?还没到开庭的时候。”
“…… 也是。”
“你这个朋友,” 吴心瑶忽然凑近,笑眯眯地看着她,“是不是还养了个田螺姑娘?”
叶鹭端起水杯:“吃饭。”
吴心瑶也不追问,只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又被她归了档。
夜里十一点半,叶鹭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
没有备注的对话框,停留在三天前。
她点开输入框,开始打字。
第一版:“经审慎评估,鉴于双方家庭之历史关联及潜在利益冲突,建议本协议自即日起中止履行。” 她看着这行字,自己先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 删掉。
第二版:“祁知白,我想了很久,我们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太长。删掉。
第三版:“我爷爷快八十了。” 这句是真的。可发出去像要挟。删掉。
第四版:“我们暂停吧。不是结束,是暂停。” 暂停到什么时候?她答不上来。删掉。
第五版、第六版、第七版。
第七版只有五个字:“我们停一停。” 她的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悬了很久很久。
窗外有车驶过,灯光扫过天花板,又暗下去。
最后,她把那五个字一个一个删掉了。
不是因为不敢。
是因为她发现,这七版草稿,没有一个字,是她真正想说的。
周五,履约日。
她本来可以不来的。协议里没有 “必须”,只有 “上限”。
可她的车还是自己拐上了去城东的路,她的手还是自己按了电梯,她的脚还是自己站到了那扇门前。
叶鹭站在门口,看着那个门铃。
按下去,就是继续。
不按,转身下楼,就是答案。
手指悬在门铃上,悬了两分多钟,指尖都凉了。
门,从里面开了。 祁知白站在门内,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悬在半空的手。
“两分四十秒。” 他说。 “…… 你计时?”
“我看监控。” 他侧身,让出门。
玄关的感应灯亮着,小熊拖鞋端端正正地摆在老位置,鞋尖朝外。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像他根本不知道,她刚刚在门外,替这段关系做了一次终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