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这天,傍晚。
市工商联的中秋联谊,设在江边的国际酒店。
宴会厅挑高三层,水晶灯底下摆了四十桌,本城有头脸的企业家、金融机构、律所会所,来了大半。
叶鹭挽着爷爷进场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了主办方的求生欲。
签到背景板两侧,摆着晚宴的桌位图。
叶家的名字在东翼,祁家的名字在西翼,中间隔着一个舞池、一座香槟塔,以及主办方全部的诚意。
“每年都这样。” 叶仲坤凑过来,笑呵呵地替侄女掸了掸肩上并不存在的灰,“主办方比咱们两家自己还紧张。”
他今晚格外精神,绛红色的领带,逢人就拱手 “中秋好”,热络得滴水不漏。
叶鹭笑着应酬了一圈,刚在叶老身边坐下,大厅入口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祁家到了。 祁老一身深灰的中山装,拄着那根老拐杖,走得不快,但腰板笔直。
祁知白跟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黑西装,没系领带,正微微侧头听爷爷说话,神情是她从没见过的耐心。
隔着一整个宴会厅,他的视线扫过来,在她脸上停了不到半秒,就滑走了。
像扫过一个服务生。 叶鹭在心里冷笑:行,演技见长。
她不知道的是,半小时后,她会感谢这半秒钟的冷漠。
变故发生在第三轮敬酒。
商会的陈会长是两边都得罪不起的老资格,今年七十有二,跟叶老、祁老是同一个年代过来的人。
老人家今晚高兴,多喝了二两,端着酒杯挨桌寒暄,走到叶家这一桌,话就收不住了。
“崇山兄。” 陈会长拍着叶老的肩膀,嗓门大得半个厅都听得见。 “我记得清楚!当年你们两家好得穿一条裤子!振邦兄,你还记不记得?”
他朝西翼那边扬了扬酒杯,“有一回在我那儿喝酒,你们俩还说,往后要结儿女亲家!”
笑声在水晶灯底下荡开,又在半秒钟之内,死得干干净净。
四十桌的宴会厅,安静得能听见香槟塔滴酒的声音。
叶老端着茶杯,没动。
西翼那一桌,祁老放下了筷子。
陈会长的夫人在桌下狠狠踩了他一脚,老头子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讪讪地打了个哈哈,被人扶着去了下一桌。
话题很快被有心人岔开,乐队适时地换了一支欢快的曲子,宴会厅重新热闹起来。
但有些东西,已经被放出来了。
叶鹭垂着眼,给爷爷斟茶,手指稳得连她自己都佩服。
她能感觉到,斜后方,二爷爷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很久。
中段,她借口透气,去了宴会厅外的观景走廊。
江边风大,吹得人清醒。 她扶着栏杆站了不到一分钟,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用回头。 这个脚步声她最近听得有点多。
“里面太闷?” 祁知白的声音。 “出来躲酒。”
她没回头,“祁检也是?”
“接电话。” 按理,对话到这里就该结束了。
公共场合,两家爷爷都在五十米开外,按协议第三条的精神,他们此刻最正确的做法是各自转身,装作不认识。
可就在这时,走廊另一头传来敬酒人群的说笑声,越来越近。
两个人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做出了反应。
“叶律师好雅兴。” 祁知白的音量陡然拔高,冷冷的嘲讽无缝切换,“谈判桌上丢的分,跑到江边来找了?”
“总比某些人强。” 叶鹭接得更快,转过身,下巴抬出一个标准弧度,“赢了官司丢了人,还好意思出来应酬。”
“我丢什么人?”
“你 ——” 那群敬酒的人端着酒杯走过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叶律师和祁检察官在观景走廊上狭路相逢,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当着全商会的面再续前缘。
众人赶紧劝的劝、架的架,把两位祖宗分开了。
叶鹭被人群裹着往回走,路过祁知白身边时,听见他压到最低、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的半句: “左边袖子,沾了酱。”
她脚步没停,回到座位才借着餐巾低头一看,左手袖口上,果然有一小点深色的酱汁,不知什么时候蹭的。 叶鹭擦着那点酱,心跳得有点不正常。
她没看见的是,观景走廊的转角处,叶老站在一盆绿植后面,已经站了一会儿了。
老人是出来找孙女的。 他看见的是:两个人背对着走廊两头站着,中间隔着三米,井水不犯河水。
敬酒的人群一到,两个人同时开火。 快。 太快了。
从听见人声到吵起来,中间隔了不到一秒。 吵架的两个人,连眼神都没交换过一个,台词却接得天衣无缝,像排练过千百遍的对手戏。
仇人,是不会这么有默契的。
叶老在绿植后面站了很久,浑浊的眼睛里,那点东西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晚宴散场,人流往停车场去。
叶老在宴会厅门口站定,当着叶仲坤夫妇、当着几位相熟的老友、当着来来往往所有还没走远的宾客,叫了孙女一声: “鹭鹭。”
叶鹭停下脚步。 “离姓祁的远点。” 老人的声音不大,甚至称得上平静。但周围恰好安静了一瞬,恰好让该听见的人,都听见了。
叶鹭的血,一下子涌到了脸上。 她张了张嘴:“爷爷,我跟他吵了三年,您是知道的。”
“我知道。” 叶老看着她,眼神深得像口井,“所以我只说这一次。”
说完,老人拄着拐杖,径直朝车走去。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叶鹭站在原地,脸上烧得厉害。
她能听见身后有人在小声议论,能感觉到各道视线落在背上。
其中有一道,来自叶仲坤。 二爷爷端着没喝完的半杯酒,站在两步之外,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又缓缓地、若有所思地,移向了停车场另一头,祁家的车刚刚驶离的方向。
那眼神不像看热闹。 像在盘点什么。
停车场另一头,祁家的车旁。 祁知白替爷爷拉开车门,扶着老人坐进去。
关门之前,祁老忽然抬眼,隔着半个停车场,望向叶家那一头,那个被当众训话的、站得笔直的姑娘。
“那孩子,” 老人忽然开口,声音很低,“长这么大了。”
祁知白扶着车门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爷爷。”
“嗯。” 祁老收回视线,靠进座椅里,闭上了眼,“不说了。回家。”
回家的车上,一路无话。
司机把车开得很稳,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中秋的月亮挂在江面上,圆得刺眼。
叶老闭着眼,像睡着了。 车开到小楼门口,叶鹭扶爷爷下车。老人站定,忽然开口,声音被夜风吹得有点散: “鹭鹭。”
“爷爷。”
“爷爷就你这一个孙女。” 叶鹭的鼻子,毫无预兆地一酸。
老人家说完,转身进了院子。 院门在夜色里轻轻合上,门内那棵桂花树的香气漫出来,浓得化不开。
她站在门外,站了很久。 口袋里,手机安安静静。 那个没有备注的对话框,今晚一条消息都没有。
他当然看见了。宴会厅那么大,那句话那么清楚。
可他什么都没发。
叶鹭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他给过的、最重的一条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