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关的感应灯亮着。
叶鹭弯腰换鞋。 小熊拖鞋,左脚不对,这是右脚的。
换过来。鞋尖又卡了一下。 第三下,才穿好。
她直起身,发现祁知白没走,靠在鞋柜旁边的墙上,把她刚才那套动作从头看到了尾。
“出事了。” 他说。 不是问句。
叶鹭的手在包带上停下。 这个人连问句都省,因为他的问法,就是陈述。
“没事。” 她绕过他往里走,“就是没休息好。”
他没接话,转身去了厨房。 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杯温水,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放下杯子的时候,她注意到他的手。 稳得可怕。
叶鹭捧着那杯水,做了三轮心理建设。
水从烫放到温,她终于开口: “祁知白。”
“嗯。”
“我们……” 她盯着杯子里的水,“是不是该……”
“停一停?” 三个字,替她说完了。
叶鹭猛地抬头。 祁知白坐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镜片后的眼睛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你从进门换鞋开始就在排练这句话。换了三次鞋,深呼吸了两次,握杯子的力气比平时大。理由?”
后来的四十分钟,叶鹭感觉自己不是坐在他家沙发上,而是坐在证人席上。
“两家的关系,你是知道的,”
“事实背景,不构成理由。下一句。”
“我爷爷快八十了,他身体不好,”
“事实陈述。你爷爷的身体,和我们要不要继续,中间的因果链是什么?下一句。”
“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
“风险假设。” 他往沙发背上一靠,“我们有第三条。不见光。这条规矩执行至今,漏洞率为零。吴心瑶那次的险情,复盘后也堵上了。”
“那万一呢?”
“叶律师。” 他打断她,语速没变,音量没变,可每个字都像钉进木头里,“你在庭上,从来不用‘万一’立论,也从来不说‘为大家好’这种话。”
“吴心瑶那次,差点撞见了。”
“那是操作失误,不是关系性质问题。”
他反问:“复盘会开过了,风险点都堵上了。你在庭上,什么时候拿已整改的隐患,当过持续风险来主张?”
“……”
“继续。”
“这是你的原话,‘为大家好’是套话,上了法庭,法官不听套话。”
“现在,把你这些套话收起来,给我一句真的。” 叶鹭被他逼到墙角,火气“腾”地就上来了: “你到底想听什么?!”
“真话。” 客厅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城市亮着万家灯火,窗内两个人隔着一张茶几对峙,像过去无数次在走廊上那样,又完全不像。
走廊上,他们吵的是案子。这一次,吵的是他们自己。
最要命的是,这一次没有胜负。
庭上的争吵有判决书收尾,这一场没有。
判决书要两个人都在上面签字,而其中一个人,正在申请撤诉。
沉默烧了很久。 最后,是叶鹭先败下阵来。
她重新跌坐回沙发里,捧着那杯已经凉掉的水,声音低下去: “中秋那天,我爷爷当着所有人的面,让我离你远点。”
祁知白没说话。 “回去的路上,他一句话都没说。”
她盯着杯子里的水,“下车的时候,他说,他就我这一个孙女。”
水面上浮着一小片柠檬,她看着它打转。
“祁知白,我爷爷恨了你家二十年。恨错了也好,恨对了也好,那是他的二十年。”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倔强地没有掉下来,“我是他养大的。”
这一次,祁知白没有逐条反驳。
他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久到叶鹭以为他要说什么的时候,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 “这句,是真的。”
“所以,”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你要跑。”
“我不是要跑。”
“那换个词。撤离。” 他转过身,逆着光,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可以。我不拦你。”
叶鹭没想到他这么说,愣在那里。
“但我要你分清楚一件事。” 他走回来,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字一句: “你是怕你爷爷伤心,还是你自己想停。”
“这两个答案,是两个结果。”
“怕你爷爷伤心,那是孝心,不是你的决定,我等你找到别的解法。”
“你自己想停,那是你的决定,我尊重。今晚你就可以把这份协议作废,我签字。”
叶鹭张了张嘴。 她发现,这两个答案,她一个都说不出口。
怕爷爷伤心,是真的。 她自己想停,这四个字她试着在心里念了一遍,念到一半,卡住了。 卡在哪里,她不敢往下找。
一个说不出口,是没底气;另一个说不出口,她连原因都不敢核。
“这周你先回去。” 祁知白转身走向玄关,替她打开了门。
感应灯亮着,夜风从走廊里灌进来。
“下周履约日之前,给我答复。” 他扶着门,语气重新变回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想清楚了再来。想不清楚,就再来换一次鞋。”
叶鹭走到门口,又停下:“…… 你就没什么要说的?”
“有。”
她回头。
“但等你想清楚了,我再说。”
电梯到了。 叶鹭走进去,转身,电梯门缓缓合拢。
合到只剩一条缝的时候,她看见: 他还站在门口。
走廊的感应灯已经灭了,他站在门内透出来的那点光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界碑。
电梯下行。 叶鹭靠在轿厢壁上,忽然发现,从进门到离开,整整一个小时。
那杯她没喝的水,他一直没有收。
电梯到底层,门开了,夜风从大堂灌进来。
她走出去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电梯的楼层数字。
停在十八,很久没动。 他也还没关门。
叶鹭收回视线,走进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