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中午,榕园。
周慕云比照片上耐看,三十四岁,银行副行长,衬衫袖口挽得整齐,说话前先笑,笑得也整齐。
落座十分钟,两人把该走的流程走完了:互相夸了对方的行业,感谢了双方奶奶的牵线,交换了对本市房价的看法。
然后周慕云放下茶杯,斟酌着开了口:“叶律师,恕我冒昧。”
“周行长请讲。”
“叶律师也是被家里押来的吧?”
叶鹭端茶杯的手停了停,抬眼看他。
周慕云一脸如释重负:“我奶奶原话是‘人家姑娘是律师,你可别给我丢人’。我出门前做了半小时心理建设。”
“我爷爷原话是‘就一顿饭’。”叶鹭也绷不住了,“但我知道不止一顿饭的事。”
“那咱们就当把这顿饭吃漂亮了?” 周慕云提议,“回头各自交差,就说不合适。理由现成的:我太闷,你太凶。”
“我凶?”
“我奶奶会信就行。”
那顿饭后来吃得意外地好。 没有了任务的两个人,聊行业八卦聊得眉飞色舞。
散场时周慕云替她拉开车门,很绅士地说了句实话:“叶律师这样的,其实我挺欣赏的。不过我看得出来,你今天人在这儿,心没全在。”
叶鹭上车的动作停了。
“别紧张,我不问。”周慕云笑着退后半步,“祝你早日跟家里交差成功。”
晚上,叶鹭给爷爷回话:“不合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哪里不合适?”
“他太闷。” 叶老显然不信,但终究只说了句:“知道了。”
挂电话前,老人家又补了一句:“下周一,你不是要出差?”
“嗯,临州,三天。”
“注意安全。”
周一,临州。 谈判对手的母公司在这里,尽调加谈判,排了三天。
同行的有两个律师助理,叶鹭白天连轴转,晚上回到酒店,骨头缝里都是乏的。 她把自己摔在床上,摸出手机,鬼使神差地点开那个没有备注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还停在昨晚那四个字上: “那边降温。” 发信时间,周日晚九点十七分。
她查了,周日晚九点,临州气象台确实发了降温预警。
也就是说,这个人,在某个普通的周日晚上,看了一个三百公里外城市的天气预报。
叶鹭盯着那四个字看,指尖在输入框上起落三次,最后发出去一句: “嗯,带了外套。”
发完她自己先嫌弃自己:带了外套,用得着汇报吗?
片刻后,她给这条回复找到了法理依据:天气情况影响行程安排,属于事务性沟通的合理外延。 非常严谨。
她心满意足地放下手机。 手机震了。
“酒店空调要是太足,衣柜里一般备着薄被。”
叶鹭看着“空调”两个字,没由来想起某个沙发上叠得方方正正的奶咖色披肩,耳根有点热。
她没再回。 今天到此为止,再回就越界了。
她以为的“到此为止”,维持了不到二十四小时。
第二天晚上十点,手机震了。
“你们谈判那家,去年在临州中院输过一个几乎一样的案子。” 后面跟了一个案号。
叶鹭从床上弹起来,打开电脑查裁判文书网,还真有。
判决书里对方代理机构的抗辩思路,跟他们今天在谈判桌上的路数一脉相承。
她拨了语音过去。 响了一声就接了。
“你怎么知道我们谈的是哪家?”她上来就问。
“你朋友圈三天前发过一张高铁票。临州,做尽调,谈判。你们所最近公示的重大项目只有一个。剩下的,是公开信息。”
“…… 你研究我们公示信息干什么?”
“职业病。”他答得面不改色,“你们律师看判决书,我们看你们。”
这个歪理居然一时无法反驳。 那个案子的细节,他们聊了很久。 然后,话题从判决书的论证瑕疵,滑到了临州中院门口那家据说很好吃的面馆。
再然后,滑到大学时候各自的老师、第一次独立办案出的糗、临州十年前的样子。
语音挂断的时候,叶鹭看了一眼时长:四十七分钟。 谈案子,十分钟。
她盯着“通话结束”四个字,决定不去计算另外三十七分钟的性质。
第三天晚上,她先发过去的: “语音说不清楚,开视频吧,那份材料我给你看一下。”
发完她自己都觉得这个借口透明得可怜,什么材料非得当面给人看?对方又不是她的法律顾问。
视频接通了。 他那边的背景是家里的书房,人坐在书桌前,戴着那副金丝边眼镜,像是刚洗完澡,头发还有点潮。
材料当然没看几页。 不知道是谁先把话题拐跑的。
等叶鹭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聊了快一个小时,聊他大学辩论队的事,聊她当年法考前一晚紧张得把法条抄了三遍,聊临州哪里的桂花开了。
聊到一半,他起身去倒水,镜头没跟着人走,留在原地的画面里,是他家客厅的一角。
沙发。 沙发一角,那条奶咖色的羊绒披肩,安安静静地叠在那里。 她的位置。 叶鹭看着那个画面,喉咙动了动,什么都没说。
他端着水回来了,镜片后的眼睛扫过屏幕,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落点,但什么都没解释,自然地坐下,接着刚才的话题:“你刚才说,你们法考宿舍四个人?”
“嗯,四个……”
那晚挂断之前,他忽然问:“几点的车?”
“明天下午三点。”
“嗯。” 一个“嗯”字之后,视频挂了。
叶鹭放下手机,在酒店的床上躺成一个“大”字,盯着天花板,慢慢品出一丝不对:他只问了几点的车。 他没问她哪天回来。 他知道她出差是三天。她从头到尾,没跟他说过天数。
叶鹭把被子拉过头顶,在心里警告自己:叶鹭,想什么呢,人家猜的。 临州的项目,三天尽调是行业标配。
对,猜的。 她这么说服自己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手机又震了。 她以为是他,捞过来一看,是爷爷。
“鹭鹭,”叶老的声音透过听筒,背景里有电视的戏曲声,“中秋晚上,商会的饭局,你跟我去。”
叶鹭心里没来由地一紧:“什么饭局?”
“市工商联的中秋联谊,年年办。今年你二爷爷也去。穿得体面点。”
“…… 好。”
挂了电话,她看了眼日历。 周五,中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