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业生涯第三次请假，叶鹭是被体温计说服的。
周四早上，三十八度二。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十秒，认命地给主任发了消息，给助理打了电话，把工作一项一项交出去，交代完，整个人往床上一倒。
睡到中午，烧退了一半。
人到病中，闲下来的脑子就会自己找事做。
叶鹭靠在床头喝完粥，鬼使神差地，想起了昨晚那句“顺路”。
顺路。 她家在城西。
这个她知道。 检察院在……
她想了想，点开地图，搜了一下。城北偏东。
那个药店呢？袋子上印着“xx 大药房”，下面有一行小字：城南旗舰店。
她把三个点在地图上标出来。 检察院，城北。药店，城南。她家，城西。
三个点连起来，是一个横跨半座城的、边长相当可观的三角形。
而他的家，在城东，比检察院离她家更远。
送完药，他还要从城西开回城东。
叶鹭盯着那个三角形，看了很久。
顺路。 顺的哪门子路。 从城北到城南再到城西最后回城东，这叫巡游，不叫顺路。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
这个词，她忽然发现，在他们俩之间，有一段历史。
第一次，婚礼那晚，他说“顺路”送她回家。她当时问“你知道我家住哪儿”，他没答。
第二次，她去还袖扣，他说顺路吗，不，那次是她说的“顺路”，其实也不顺，她专门绕的。
第三次，就是昨晚。一盒退烧药，一场横跨半座城的“顺路”。
我们俩的“顺路”，叶鹭想，好像从来就没顺过。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又立刻警觉地绷起来。 想这些干什么。 协议关系。
他送药，是…… 是道义。 是同为法律工作者的基本人道主义。
换了任何一个烧到三十八度五的熟人，他都会送的。
会吗？ 他不会。
这个答案出来得太快，快得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那也不代表什么。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闷闷地想：顶多代表他这个人，嘴上不饶人，行动上…… 还算有良心。
对。有良心。仅此而已。
下午三点，门铃响了。 叶鹭透过猫眼一看，头瞬间大了。
吴心瑶，拎着保温桶，站在门口。
“惊喜！”门一开，吴心瑶举着保温桶，“主任说你病倒了，我代表全所前来慰问，哎你脸色还行嘛，不像要死的样。”
“谢谢你这么会慰问。”叶鹭把人让进来。
“粥，排骨山药的，我妈煲的。”吴心瑶把保温桶放在茶几上，一屁股坐下，目光一扫，扫到了茶几上的药。
退烧药，感冒药，体温计，退热贴，含片，整整齐齐码了一排。
“哟，”她拿起退烧药那盒，“准备得挺全啊。”
她的话音停了。 药盒侧面，那行马克笔写的字，正对着她：“38.5 以上再吃，一次一片。”
叶鹭的心跳漏了一拍。 “外卖。”她抢先说。
“外卖？” 吴心瑶举着药盒，转过头，眼睛一点一点眯起来，“现在外卖这么卷了？买药还手写字条？”
“…… 药店的服务。”
“哪家药店？”
“城南那家。”
“城南？”吴心瑶挑眉，“你家在城西，你点城南的药店？配送费得多少钱啊？”
“吴心瑶。”叶鹭伸手把药盒拿回来，面不改色，“你到底是来探病的，还是来取证的？”
“我这是职业习惯。”吴心瑶往沙发背上一靠，双手抱胸，用一种“我已经看穿一切”的眼神看着她，慢悠悠地说，“行，不说药。我问你，你那个金牌私教呢？”
“什么私教？”
“装。”吴心瑶哼了一声，“上回你说你在上私教课。现在我问你，你病成这样，你那个私教，就没什么表示？”
叶鹭迟疑了一下：“他…… 顺路来看过了。”
“顺路？”
“嗯。”
“顺路送的药？”
“…… 嗯。”
吴心瑶盯着她看了足足五秒钟，忽然一拍大腿：“好家伙，金牌私教，全城就他一个，还管上门送药。叶鹭，你这私教是田螺姑娘转世吧？”
“你脑洞能不能小一点。”
“我脑洞大？”吴心瑶凑近了，压低声音，“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一提他你就眼神飘忽？”
“我那是发烧。”
“烧退了！”
“低烧！”
两个女人隔着一碗排骨山药粥对峙。最后吴心瑶举起双手投降：“行行行，低烧。病人最大。”
她起身去厨房盛粥，一边盛一边说：“不过我话放这儿啊叶鹭，哪天你这个‘私教’想见光了，记得第一个告诉我。我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
叶鹭靠在沙发上，闭着眼，“嗯”了一声。
想见光？ 她心里某个角落，被这三个字轻轻硌了一下。
晚上，吴心瑶走了，粥喝完了，体温三十七度四，基本正常了。
叶鹭窝在沙发上，盯着那个没有备注的对话框。
光标一闪一闪。 她打了四个字：“昨晚，谢谢。”
盯着看了一会儿，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
谢谢？ 协议关系里，需要道谢吗？ 道谢算什么？ 聊天吗？
她重新打字，这次换了事务口径：“周一出差，临州，三天。” 发送。
一分钟后，回复进来：“收到。” 标准的、规范的、无可挑剔的事务性应答。
叶鹭看着那两个字，莫名有点说不出的空。她放下手机，准备去收拾行李，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 还是那个对话框。 “收到。”的下面，多了一条新消息： “那边降温。”
四个字。 叶鹭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很久。
事务性？不像。 变更、取消、时间、地点，它一样都不沾。 聊天？ 统共四个字，连个语气词都没有，更像天气预报。
它无法归类。 像他们这段关系里，越来越多的东西。
窗外，这座城市的夜色一点一点沉下来。 叶鹭抱着手机坐在沙发上，把那四个字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最后回了一个字： “嗯。”
三百公里外，临州下周的天气预报：晴转多云，最低气温，下降六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