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鹭低估了这场感冒。
周三早上还是鼻音，到了上午十点开庭，已经升级成了鼻塞加头晕。
她坐在代理席上，感觉自己像被人塞进了棉花堆里，对方代理人说话的声音，隔着一层水传过来。
但她是谁。叶鹭。
质证、辩论、总结陈词，一项没塌。
对方代理人大概没想到，对面这个鼻音浓重的女人，逻辑比感冒前还要密不透风，鼻音越重，话越狠。
休庭的时候，助理小声劝：“叶律师，下午去医院吧？”
“下午还有证据目录要核。”叶鹭喝了口温水，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小感冒。”
助理欲言又止地退了下去，过了几分钟，又抱着一杯热水，轻手轻脚地回来。
散庭的时候，当事人特意回头说：“叶律师，您多保重。”
叶鹭点头，心想：稳住了，没人看出来。
中午，法院食堂门口的走廊。
她端着餐盘找座位，迎面撞上一个人。
祁知白，刚开完另一个庭，检察制服还没换，臂弯里搭着外套。
两人的目光撞上。 走廊不宽，绕不开。
“叶律师。”他先开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气色不错。”
“托祁检的福。”
“鼻音也不错。”他慢悠悠地说：“怎么，打算用鼻音争取合议庭的同情分？新战术？”
“不劳祁检操心。”叶鹭面不改色地还回去：“留着你的同情心给被告人吧，他们比较需要。”
“被告人不需要。”他侧身让她先过，擦身的时候补了一句：“被告人感冒，至少知道吃药。”
叶鹭脚步没停，端着她那盘几乎没动几口的饭，找了个背对他的位置坐下。
身后，祁知白往食堂出口走了两步。 又停下。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个背影。她坐得笔直，但只有熟悉的人才能看出来，那个笔直里，绷着一股 “我没事” 的劲儿。
她拿筷子的手，都比平时慢半拍。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转身走了。
五分钟后，法院侧门的便利店。
祁知白站在货架前，对着满墙的感冒药，给一个开药房的大学同学打了电话。
电话那头问：什么症状？ “鼻音重，脸色白。”
他说：“应该没吃药。”
“家里人啊？”同学问。
“…… 嗯。”他说：“远房亲戚。”
晚上八点，叶鹭家。
情况恶化得很快。 她到家的时候还撑得住，洗完澡就开始发冷，裹上毯子量体温，三十八度五。
行，小感冒。 她翻箱倒柜找药。
电视柜抽屉，没有。 玄关药箱，一盒创可贴和半瓶碘伏。
最后在她出差用的洗漱包夹层里，翻出一板感冒药，生产日期三年前，保质期是去年的。
叶鹭捏着那板过期药，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应该叫外卖的。 她摸过手机，打开软件，看了半天，退烧药、感冒药、温度计…… 字都在屏幕上飘。
头太晕了。
她决定先睡十分钟，睡醒再点。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门铃响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四十。
叶鹭从沙发上惊醒，有瞬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毯子滑到地上，体温计从沙发缝里滚出来。
门铃又响了一声。
她裹着毯子，踩着拖鞋，迷迷糊糊地蹭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看清门外的人，她以为自己烧出了幻觉。
祁知白。
西装都没换，领带松着，手里拎着一个药店的塑料袋，袋子上还印着“xx 大药房”的字样。
楼道的声控灯暗着，他抬手拍了一下，灯亮了。
叶鹭打开门。 “你……”
“顺路。”他把塑料袋递过来，言简意赅。
“…… 顺什么路？”
“你中午那个鼻音，”他不答反问，语气还是那副欠揍的平淡：“整层楼都听见了。不去医院，不吃药，叶律师是打算用意志力退烧？”
“我吃药了。”
“吃的哪年的？”
叶鹭噎住了。
他就那么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袋子里有退烧药，有感冒药，有体温计，有退热贴。”
“退烧的，三十八度五以上再吃。感冒药饭后。嗓子疼的话，最底下有含片。”
“你怎么知道我没 ——”
“你药箱里有什么，”他打断她：“我猜的。”
又是猜的。
叶鹭裹着毯子，抱着那个塑料袋，站在自己家门口，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楼道里安静下来。声控灯灭了，谁都没动，灯又谁都没去拍亮。
昏暗里，她听见他说： “…… 按时吃。”
然后是他转身的声音，皮鞋踩在楼道地砖上，一声，两声。
电梯到了，门开，门关。
从门铃响到电梯门合，全程不超过五分钟。他连她家的门都没进。
协议九条，规矩三条，没有一条写着“不许进对方家的门”。
可他就是站在门外，把该交代的都交代完，走了。
叶鹭关上门，把袋子放在茶几上，一样一样往外拿。
退烧药、感冒药、体温计、退热贴、含片。
拿到退烧药那盒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药盒的侧面，用黑色的马克笔，写着一行字： “38.5 以上再吃，一次一片。”
她又拿起感冒药： “饭后，一次两粒。别空腹。”
含片的铁盒上没地方写，贴了张便利贴： “一天别超六片。齁。”
字迹潦草，笔画发飘，丑得很别致，像是为了赶时间用左手写的。
叶鹭捏着那张便利贴，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客厅里只开着一盏落地灯。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细细密密的。 她忽然想起来，不对。
中午在食堂走廊，统共就打了两个照面，说了四句话。
她从头到尾，连一声咳嗽都没敢放出来，鼻音也压着。
整层楼都听见了？ …… 听见什么了？
她裹着毯子，抱着那盒写着丑字的退烧药，在满室的雨声里，想不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