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老的“正事”,从来不绕弯子。
“下周六,空出来。”
叶鹭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干什么?”
“相亲。”
叶老言简意赅,从手边的抽屉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桌子中间:“周奶奶的外孙,叫周慕云。三十四岁,银行的副行长,管公司业务的。人你小时候见过,周家老二家的。”
照片上是个穿西装的男人,斯斯文文,戴金丝眼镜,标准的中产精英长相。
“爷爷。” 叶鹭把照片推回去,“我下周六有事。”
“什么事?”
“所里有个项目要尽调,周末加班。”
“你上个礼拜也是这套词。” 叶老眼皮都没抬,“上上个礼拜,是开庭。上上上个礼拜,是出差。叶鹭,你们所是给你一个人开的?”
“…… 是真的忙。”
“忙。” 叶老点点头,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忙到二十九。”
桂姨端着汤出来,笑着打圆场:“阿鹭这不是事业心重嘛。”
“事业心重,和吃顿饭,不冲突。” 叶老看着孙女,“就一顿饭。吃完不合适,爷爷再不提。”
叶鹭太熟悉这个套路了。
“就一顿饭” 的意思是,这顿饭你不去,就是不给我面子;你去了,就有第二顿。
老头子这辈子谈判没输过,最擅长的就是把底线切成一小片一小片,让你一片一片地让。
可她同时也太熟悉爷爷的底线了,今天这顿饭,是躲不过去的。
老头子连照片都打印出来了,说明已经和周奶奶把什么都谈妥了。
“…… 就一顿。” 她听见自己说。
“就一顿。” 叶老满意地点头,把照片又推了过来:“周六中午,榕园。地方我订好了。”
叶鹭认命地拿起照片又看了一眼。
金丝眼镜,标准微笑,无懈可击。
这份无懈可击让她想起某个反面教材,有些人西装也穿得一丝不苟,嘴上却没一句囫囵好话。
想他干什么。
她把照片扣在了桌上。
“哎呀,大哥也别太操心了。” 一直安静吃饭的二爷爷叶仲坤,笑呵呵地开了口。
他给叶老续上茶,语气随意:“阿鹭这么优秀,身边能缺青年才俊?依我看呐,都不必舍近求远,他们所里新来的那个合伙人,陈家那孩子,就很不错嘛。”
叶鹭正喝汤,闻言抬起头。
“二爷爷,” 她放下勺子,“您怎么知道我们所新来了合伙人?”
叶仲坤的笑容顿了半拍。
“圈子里就这么大,” 他打着哈哈,“你们所来了新人,还是陈家的人,这种消息传得快。”
“陈家的?” 叶鹭更疑惑了,“哪个陈家?”
“就是…… 做实业那个陈家呗。”
叶仲坤摆摆手,含糊过去,转头又给叶老布菜:“大哥,尝尝这个鱼。”
叶鹭看了二爷爷两秒。
奇怪。 二爷爷平时连她所里同事姓什么都记不住,上回还把吴心瑶叫成“那个小吴还是小张”。
怎么这回,不仅知道新来的合伙人,还一口一个“陈家”,熟稔得像认识了很多年?
可这个疑惑只在她心里停了一瞬,就被更大的烦心事盖过去了,周六,榕园,相亲。
她没注意到,主位上的叶老,在听到“陈家”两个字的时候,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停了半秒。
老爷子看了弟弟一眼,什么都没说。
只是那半秒的停顿,落在了这顿饭最不起眼的位置上。
叶鹭没看见,叶仲坤也没看见,或者说,装作没看见。
老爷子把那口茶,慢慢喝完了。
饭后,叶鹭帮着桂姨收拾了碗筷,陪爷爷下了半盘棋,才开车回家。
棋下到一半,叶老忽然说:“你二爷爷今天,话多。”
“嗯?”
“平时话比棋子还少的人。” 叶老盯着棋盘,落下一子,“今天给你张罗对象,比谁都积极。”
叶鹭“嗯”了一声,没接话。
老头子的话听着像随口一说,她却没由来地想起饭桌上那半拍的停顿。
“将军。” 叶老说,“你输了。”
她低头一看,老将被困死了。
这一盘她走得心不在焉,输得莫名其妙。
进门,踢掉鞋,把自己扔进沙发。
她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伸手摸过手机。
那个没有备注的对话框,安安静静地躺在列表里。 上一条消息还是周五的: “周日取消,加班。”
“收到。”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 要不要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
告诉他“我爷爷给我安排了相亲”?
这话发出去算什么呢。
协议关系,不见光,不聊天。
他没有义务知道她的相亲,就像她没有立场干涉他的。
协议里白纸黑字写着:一方开始正式交往,协议自动终止。
相亲又不是正式交往,连告知义务都够不上。
可是。 周六中午,榕园。
万一…… 万一被人看见呢?
被圈里人看见,传到别的地方去。
叶鹭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她在担心什么? 担心传到谁的耳朵里?
她盯着天花板,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小小地、诚实地说:你知道你在担心传到谁耳朵里。
“…… 协议关系。” 她对着空气,一字一顿地念了一遍,像念一句咒语。
然后她把手机扣在了沙发上。
不聊。
规矩是他提的,可每一条她都举过手。
周六中午,榕园,一顿饭而已。
吃完就回来。
谁也不告诉,谁也不亏欠。
她这样想着,起身去洗澡。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嗓子有点痒。
嗓子痒这个信号,被她当场归档进了“洗完澡着凉”一栏,顺手关上了文件夹。
叶鹭对自己的身体,一向采取她对待不利证据的态度:不及时质证,就当不存在。
周三早上,区法院。
叶鹭在洗手间的镜子前补口红,补到一半,忍不住咳了两声。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如常,妆容精致,口红是正红色,气场两米八。
只是开口跟助理交代事情的时候,那个声音一出来,把助理吓了一跳: “叶律师,您的嗓子 ——”
鼻音重得像换了个人。
“没事。” 叶鹭合上口红,面不改色,“小感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