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协的秋季酒会,办在江边的酒店宴会厅。
这种场合,法律圈的人到得很齐。
公检法律,抬头不见低头见,一年到头就在这样的厅里,把庭上没吵完的架,换成酒杯接着吵。
叶鹭是和陈佑一一起进场的。
不是约好的。
是地下车库恰好遇上,他说一起吧,省得你再找一遍签到处,语气自然得让人没法拒绝。
叶律师。刚进场,陈佑一就侧身替她引了一位头发花白的前辈,这位是仲裁委的周老,你上回说的那个管辖问题,周老最有发言权。
寒暄、引荐、递话,行云流水。
他在人群里穿梭,时不时回头确认她的位置,把恰到好处的资源一个一个递到她手上,体贴得明目张胆,又周到得无懈可击。
我们所叶鹭。他第三次这样介绍她。
不远处,何宇泽端着酒杯,拿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人,压低声音:看见没有,我们所。这才第二周,人家已经用上所有格了。
祁知白没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半个宴会厅,落在那两个人身上,停留了三秒,然后面无表情地收回,抿了一口杯里的气泡水。
——该来的总会来。
十分钟后,主办方引着人流重新组合,陈佑一端着酒,迎面遇上了祁知白。
祁检。陈佑一先伸出手,笑容温和,久仰。
陈par。祁知白伸手握了一下,面生。
刚从南方回来。
祁知白点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核对卷宗,跨辖区流动,挺好。南方的办案思路,跟这边不太一样,头一年多半要交点学费。
祁检说得是。陈佑一笑笑,不接招,所以要跟本地的前辈多学习。叶律师就帮了我很多。
叶律师业务是不错。祁知白说,就是忙。所里的杂事,陈par多担待,别总拿人脉介绍这种小事占用她时间。
何宇泽在旁边听得眼皮直跳。
这两句话,单拎出来,每一句都客客气气。连在一起,翻译过来就是:你是外来的,你不行,离她远点。
更绝的是陈佑一——他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还顺着点了点头:祁检说得对。不过叶律师的时间怎么安排,我想她自有分寸。
四两拨千斤。
何宇泽默默往旁边挪了半步。
他有种预感,这个厅里的静电,今晚要出事。
果然,半小时后,出事了。
起因是邻桌一个喝高了的律所主任,大着舌头起哄:哎我说,陈par和叶律师,郎才女貌啊!站一块儿跟结婚照似的!
周围哄笑。
王主任喝多了。陈佑一笑着摆手,声音不高不低,刚好把场面压住,别拿叶律师开这种玩笑,她明天还要开庭。
体面,周全,滴水不漏,还顺手护了她。
起哄的人讪讪地要收场,就在这时,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
王主任。
祁知白端着气泡水,慢悠悠地踱过来:您那个职务犯罪预防的讲座,稿子交到律协没有?秘书处找您三回了。聊得这么闲,是写完了?
王主任的脸瞬间垮了:哎呀,催命鬼来了……
哄笑声转向了王主任,话题被连根拔起,扔进了公文堆里。
没有人觉得哪里不对。
祁检用公事砸人场子,全圈闻名,今天不过是又一次正常发挥。
只有何宇泽,远远地、深深地看了祁知白一眼。
——
散场,地下车场。
叶鹭拉开自己车的门,又停住,转身,大步走回来,敲了敲斜前方那辆黑色轿车的车窗。
车窗降下来。祁知白坐在驾驶座上,单手搭着方向盘:叶律师有事?
你今晚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陈佑一。叶鹭抱着手臂,头一年要交学费?别拿人脉介绍占用她时间?祁知白,你今晚句句带刺,当我听不出来?
我对谁都这样。他面不改色,王主任可以作证。
你对王主任是催稿子,你对陈佑一是——她卡了一下,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
是什么?
是阴阳怪气!
叶律师。祁知白坐直了一点,表情无辜得近乎诚恳,你该不会以为,我在吃醋吧?
叶鹭被这两个字噎了一下: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他嗤笑一声,靠回椅背上,我吃什么醋。我只是看不惯他那个人。
他哪里惹你了?
长得像搞传销的。
……什么?
笑得像。祁知白一脸的理所当然,见谁都笑,弧度都一样,标准得像培训出来的。正常人谁这么笑?搞传销的才这么笑。
叶鹭气笑了:人家那叫有亲和力!
亲和力。他咂摸着这三个字,点了点头,你们所茶水间的通稿也是这么写的吧。
祁知白!
行了。他摆摆手,发动了车子,一副这个话题我很不屑的表情,你的合伙人你自己维护,我不评价了。回去路上慢点。
叶鹭瞪着他,一口气堵在胸口,转身走了。
走出七八步,身后车窗又降下来。
她没好气地回头:干嘛?
车库的顶灯惨白,照得他半张脸在光里,半张脸在影子里。
他看着她,语气随意得像闲聊:
他给你拉的椅子,你坐了。
叶鹭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哪一出:……不然呢?站着?
车窗升上去,黑色的轿车倒出车位,尾灯一闪,汇入了出口的坡道。
叶鹭站在原地,对着那个车尾,莫名其妙地站了五秒钟。
一个字。
酸得整个车库的空气都变了味。
她低头笑了笑,又立刻收住,在心里严肃地警告自己:叶鹭,你想多了。协议关系。他那是毒舌,是职业病,是见不得任何人笑得标准。
对,就是这样。
——
周日,叶宅。
饭吃到一半,叶老放下筷子,看了孙女一眼。
有正事跟你讲。
叶鹭夹菜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