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条,” 祁知白伸出一根手指,“不聊天。”
“事务性联系刚才已经谈过了。” 叶鹭说。
“不一样。” 他纠正,“事务性联系是‘什么时候、在哪儿’。聊天是‘吃了吗、睡了吗、今天忙不忙’。前者是履约,后者是闲聊。我要把后者单独禁掉。”
“理由。”
“聊天是感情的开始。我们是协议关系,不产生感情,所以从源头切断。”
叶鹭想了想,点头:“同意。补充一个补丁条款。”
“说。”
“表情包也不行。”
“为什么?”
“发表情包比打字更闲。” 她一脸正色,“而且容易被解读出多余语气。”
祁知白盯着她:“你给谁发表情包被解读出过语气?”
“这是立法技术问题,与立法者个人经历无关。”
“行。” 他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第一条,不聊天。含表情包。”
“第二条,不过夜。”
这一条刚出口,叶鹭就抬起了手:“等一下,我有个程序性问题。”
“讲。”
“前两次,” 她斟酌着措辞,“都属于过夜。这个怎么算?”
“新法不溯及既往。” 祁知白答得毫不犹豫,“规矩自生效之日起执行,生效之前的行为,不予评价。”
“你的法律素养偶尔还是在线的。”
“谢谢,你也是。”
“继续。”
“不过夜,意思是,” 他在笔记本上边写边说,“无论多晚,各回各家。留宿、借宿、‘太晚了就在这儿将就一下’,均在禁止之列。”
“那要是不小心睡着了呢?” 叶鹭提出疑难情形。
“睡着了,” 他笔尖一顿,“醒来的那个人负责把睡着的叫醒。”
“万一是你先睡着呢?”
“你叫醒我。”
“我要是也睡着了呢?”
“那就设闹钟。”
叶鹭在心里把这条过了两遍,确认逻辑闭环,点头:“可以。第二条,不过夜。”
“补充细则。” 祁知白又在笔记本上添了一行,“过夜的定义,以任意一方入睡为起算点,不以天亮为标准。”
“有必要抠这么细吗?”
“叶律师,” 他抬起眼,“合同的漏洞,都是这么抠出来的。这一点你比我懂。”
叶鹭竟然无法反驳。
她见过的争议,一半以上都起源于一句 “当时没说清楚”。
“第三条。” 祁知白放下笔,“不见光。”
“具体指?”
“公共场合,零交集。” 他说得很慢,很清晰,“不对视,不寒暄,不同桌,不同框。法院见了,绕着走;活动撞上了,隔开坐。”
“那要是像上次那样,被架到同一个场合里呢?”
“那就维持现状。”
“现状?”
“死对头。”
“在外面,我们继续当死对头。该吵吵,该怼怼,法庭上谁也别给谁留情面。骂得越狠,藏得越深。”
叶鹭看着他。
窗外夕阳西下,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切进来,在他脸上落下一道一道的影。
全世界都以为他们水火不容。
只有这张桌子知道真相。
这个念头落进心里的瞬间,竟然泛起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隐秘甜意,像共犯。
“同意。” 她说,“第三条,不见光。”
三条规矩谈完,太阳已经偏西了。
叶鹭在平板上把全部条款整理成文,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定性、联系、频率、地点、保密、退出,以及三条原则,不聊天,不过夜,不见光。
“有异议吗?”
“没有。”
“那,签字?”
话一出口,两个人同时意识到一个问题:没有纸。 叶鹭的包里只有平板没有笔记本,祁知白那本黑皮笔记本是工作用的,撕一页下来记这种东西,风险太大。
最后,是祁知白招手叫来了服务员,要了两张餐巾纸。
服务员的眼神都看直了。
这对男女,从违约责任谈到签字,最后还要餐巾纸。
不会是在包厢里拟离婚协议吧?
叶鹭抽出笔,在两张餐巾纸上各抄了一份条款摘要,字迹清瘦锋利。
抄完,签上自己的名字,推了一张过去。
祁知白接过笔,在她的名字旁边签了名。
笔锋落纸的最后一刻,他忽然说:“生效时间?”
“即时生效。”
“没有异议。”
两张餐巾纸,一人一张。
叶鹭把自己那张对折,夹进了平板的保护套里。
抬眼的时候,她看见祁知白把他那张也对折了两次,折成方方正正的一小块,放进了西装内侧的口袋,那是离心口最近的位置。
动作自然得像是随手一放。
叶鹭的目光在那个口袋位置停了半秒,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一份写在餐巾纸上的协议,值得放进西装内袋。
她的职业直觉当场给出了三种解释,每一种都被她亲手驳回。
驳回理由:想多了。
晚上九点,叶鹭到家。
她洗完澡,吹干头发,靠在床头看案卷。
看到第三页,手机震了一下,是所里群的消息,她回完,手指鬼使神差地点开了那个没有备注的对话框。
上次的聊天记录删了,对话框空空的,像一张白纸。
她盯着看了两秒,打了四个字:到家了吗。 指尖悬在发送键上,停住了。
不聊天。
协议第一条,生效第一天。
叶鹭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退出对话框,把手机反扣在床头柜上,关灯,睡觉。
黑暗里,她对自己说:好险。 第一天就差点犯规。
同一时刻,城市另一头。
祁知白盯着屏幕上“对方正在输入…”出现又消失的提示,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什么也没发。
第一天,谁都没犯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