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议生效的第一个月，执行得堪称典范。
联系全是事务性内容，措辞统一公文风格： “周五，我家。”
“收到。”
“改周六，临时有会。”
“收到。”
“周日要陪爷爷，这周取消。”
“收到。顺延。”
吴心瑶有一次瞟见叶鹭回消息，好奇凑过来：“跟谁聊呢，表情这么严肃？”
“订会议室。” 叶鹭面不改色地锁了屏。
某种意义上讲，这也不算撒谎。
这个月第二个周五，轮到祁知白家。
叶鹭按响门铃，门开了，玄关的灯暖黄一片。
“来了。” 他侧身让开，弯腰从鞋柜里取出一双拖鞋，放在她脚边，是双白色的一次性拖鞋，酒店常用的那种。
“谢谢。”
“客气。”
叶鹭换鞋的时候低头扫了一眼，心里掠过一丝疑惑：一个独居男人的家里，为什么会有女士尺码的一次性拖鞋？
“酒店顺的。” 他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头也不回地往客厅走，“之前出差带回来的。”
“我又没问。”
“你脸上写着呢。”
晚饭是点的外卖，粤式茶餐厅。
叶鹭拆开筷子，吃到第二口，动作忽然顿了顿。
虾饺、烧卖、艇仔粥，没有一样放香菜。
她不爱吃香菜，挑起来费劲儿，所以平时点菜都会特意备注。
可这次，不是她点的。
“你怎么知道我不吃香菜？” 她抬起头。
“猜的。” 祁知白给粥撒着白胡椒，眼都不抬。
“这也能猜？”
“嗯。” 他把撒好胡椒的那碗推到她面前，换走了她面前那碗没动过的，“你盯着香菜牛肉皱眉，婚礼上见过一次。”
叶鹭捏着勺子，没说话。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婚礼上两桌隔着整条红毯，他坐西边，她坐东边，中间隔了二十多桌人，他居然能看见她点菜时皱眉？
算了。
检察官的观察力，用在什么地方都不奇怪。
饭后是默契的 “加班时间”。
这已经成了惯例，两个人各据沙发一端，她看案卷，他看卷宗，互不打扰，房间里只剩翻页声和键盘声。
保洁阿姨要是这时候进来，多半会以为这是一对结婚十年的夫妻，感情稳定，无话可说。
屋里空调开得足，她进门时就把羊绒披肩脱了，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
九点半，叶鹭把脚上的拖鞋也蹬掉了，盘腿缩进沙发角落。
踩了一天高跟鞋的脚踝终于彻底松快下来，她没忍住，一句抱怨脱口而出： “脚疼死了……”
尾音拖得又软又长，带着点不自知的委屈，像跟家里人随口撒娇。
话音落地，她自己先僵住了。
沙发另一端，祁知白缓缓抬起头，眉梢挑起来，眼里浮起点发现新大陆似的兴致：“哎哟？”
“当我没说。”
“听见了。” 他合上手里的卷宗，拖长了腔调，“撤销不了。我们叶律师，法庭上横扫千军，回家喊脚疼。”
“祁知白。”
“在呢。”
“你想睡沙发吗？”
“这是我家。” 他提醒完，看着她眯起的眼睛，从善如流地把卷宗重新打开，“好，我什么都没听见。”
嘴上这么说，手却从沙发边捞了个靠垫，隔着半个沙发扔过来，正落在她脚边。
“垫着。” 他盯着卷宗，语气硬邦邦的，“别误会，我是怕你脚踩脏我沙发。”
叶鹭抱着那个靠垫，想了想，把脚放了上去。
软硬适中，高度刚好。
她把脚搁上去的时候，沙发另一端的人不动声色地往里侧又坐深了两寸，把沙发让出来一截。
谁都没提这个小动作。
当然，门里的世界和门外的世界，是严格分开的。
周四上午，中院三楼，两人在走廊迎面撞上。
当时叶鹭身边跟着助理，祁知白身边跟着同事，走廊里还有三五个等候开庭的当事人。
“哟，叶律师。” 祁知白率先发难，音量控制在刚好能让所有人听见的程度，“听说最近接了个疑难案件？勇气可嘉。”
“祁检消息倒是灵通。” 叶鹭抱着手臂，“有这功夫关心我的案子，不如多关心关心自己的胜诉率。”
“胜诉率就不劳费心了。” 他笑笑，“毕竟也不是谁都能把‘输’字体验得这么全面。”
“‘输’字体验得全面，” 叶鹭不紧不慢地接住，“总好过有些人，赢了案子输了风度。哦对了，祁检上周开庭，被审判长当庭提醒了几次来着？”
“三次。” 他答得面不改色，“审判长念稿子念串了行，我提醒的他。”
围观人群里有人没绷住，“噗” 地笑出了声。
“你 ——” 两人你来我往三个回合，刀刀见血，直到各自的同事把人拉走。
走廊里围观全程的实习律师们心满意足地散开，有人小声感慨： “还得是他俩。一点没变。”
谁都没看见，擦肩而过的那个瞬间，两个人垂在身侧的手，指尖隔着二十厘米的空气，极轻地、几乎察觉不到地晃了一下。
像一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悄悄话：晚上见。
周日晚上，履约结束，叶鹭走得比平时匆忙。
所里来了急电，有个当事人临时变更了陈述，她得赶回去连夜改方案。
她换鞋、拎包、出门，一气呵成，祁知白靠在玄关的墙上看她手忙脚乱，难得没出声损她。
“钥匙带了吗？” 他忽然问。
“带了。”
“手机？”
“祁知白，” 她单脚跳着穿鞋，“我是去加班，不是去幼儿园。”
“哦。” 他靠回墙上，慢悠悠地开口，“那路上慢点，叶律师。”
“走了。”
“嗯。”
门关上了。
玄关恢复了安静。
谁都没有注意到，客厅沙发的扶手上，那条她进门时随手脱下来的羊绒披肩，还安安静静地搭在那里。
奶咖色的，很软。
在这个整洁得过分的、属于一个单身男人的房间里，突兀得像一个刚刚开始、还无人认领的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