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三点,城南。
一家藏在老小区深处的咖啡馆,门脸不起眼,胜在清净。
二楼有两间独立包厢,是叶鹭选的地方。
选这儿的理由有三个:离检察院远,离律所远,离所有熟人的活动圈子都远。
她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有人了。
祁知白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美式,手边搁着一本黑色笔记本。
见她进来,他抬腕扫了眼表:“两点五十八。叶律师很守时。”
“谈判的基本素养。” 叶鹭在他对面坐下,从包里掏出平板,坐得端端正正,“祁检做东还是我做东?”
“AA。”
“成交。”
包厢门被敲了两下,服务员进来请点单。
叶鹭点了杯拿铁,全程表情管理到位。
等服务员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两人同时开口:“开始吧。”
“第一个议题,” 叶鹭在平板上调出备忘录,“定性。”
“嗯。”
“我们现在这种…… 状态,得有个准确的称谓。”
“你说。”
叶鹭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这个问题她来的路上想了一路,觉得哪个词都不太对劲。
谈恋爱?不是。
情人?难听。
床伴?太直白。
约?那个字她说不出口。
“你呢?” 她把问题抛了回去,“祁检公诉出身,定义概念是强项。”
祁知白端起美式抿了一口,放下杯子:“协议关系。”
“什么协议?”
“正在谈的这份。”
叶鹭琢磨了两秒,点点头:“可以。就叫协议关系。”
一个称呼,把两人都摘得干干净净。
“第二个议题,联系渠道。” 叶鹭在平板上敲字:“我的意见是仅限微信,只发事务性内容,时间、地点、取消、变更,除此之外一概不发。”
“同意。” 祁知白说,“补充一条,不打电话。”
“为什么?”
“电话有通话记录。” 他面无表情,“短信和微信能删。”
“祁检的反侦查意识,用在这种地方真是屈才。”
“彼此彼此。叶律师选的这个包厢,” 他扫了一圈四周,“隔音就不错。”
“第三个议题,频率。”
这一条,双方出现了本场第一次分歧。
“我的意见,” 叶鹭说,“一月一次。”
祁知白挑眉:“你确定?”
“频率低,风险低。”
“风险是低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就是不太符合前十三天的实际情况。”
叶鹭耳尖微微发热,面上却纹丝不动:“前十三天属于规则出台前的混乱期,不具备参考价值。你的意见呢?”
“一周两次。”
“太频繁。”
“一周一次?”
叶鹭在平板上敲了几个字:“一周一次,可以。遇开庭、出差等特殊情况顺延。”
“同意。” 祁知白点点头,忽然又补了一句,“不过叶律师,我得提醒一点。”
“说。”
“这条谈的是‘频率上限’,不是‘最低消费’。” 他端起咖啡,眼都不抬,“别搞得像办卡。”
叶鹭:“下一条。”
包厢门又被敲响了,服务员端着拿铁上来。
门开的瞬间,两人无缝切换了状态。
“所以这份合同的违约责任,” 叶鹭的声音冷静而专业,“主要看迟延履行期间的损失认定。”
“损失认定得有凭证。” 祁知白翻开那本黑色笔记本,姿态活像在研究案卷,“没有凭证,主张不了。”
服务员放下拿铁,狐疑地扫了这桌一眼。
周末下午的包厢里,一男一女对着平板和笔记本谈违约责任。
现在的年轻人,约会都这么卷了吗?
门一关上,两人同时卸下伪装,接着往下谈。
“第四个议题,地点。” 叶鹭说,“轮换制,你家一次,我家一次。酒店不去。”
“为什么?”
“酒店要登记身份证。”
“同意。” 祁知白难得爽快,“另外,你家楼下那个保安,眼神太好使。”
“他已经认识你的车了?”
“第二次就认识了。” 叶鹭扶额:“下次你停远一点。”
“第五个议题,保密。”
这一条双方没有任何分歧,意见高度统一: 不向任何第三方透露。包括但不限于家人、同事、朋友。
“包括吴心瑶。” 叶鹭说。
“包括何宇泽。” 祁知白说。
“被发现了呢?”
“抵赖。”
“抵赖不掉呢?”
“那就只剩一条了。” 祁知白十指交叉放在桌上,表情严肃,“打死不承认。”
叶鹭点点头,在平板上敲下五个字:打死不承认。
“最后一个常规议题,” 她翻到备忘录底部,指尖顿了顿,“退出机制。”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我的意见:任何一方有了正式的交往对象,本协议自动终止,另一方不得纠缠。” 叶鹭念完抬眼:“有异议吗?”
祁知白没有立刻答话。
他看着杯里剩下的半杯美式,好一会儿才说:“没有。”
“那就这么定了。”
“嗯。”
窗外有麻雀落在空调外机上,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叶鹭低头把最后一条敲进平板,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这条明明是她提的,他答应得那么干脆,她居然有点……
算了。 干脆点好。
干脆,才是这份协议存在的意义。
她抬眼的时候,正好撞上他看过来的视线。
两人同时移开目光,像两只同时缩回去的触角。
“补充议题要是有分歧,” 她清了清嗓子,把话锋拽回正轨,“参照频率条款,用同一个磋商机制。”
“什么机制?”
“各让一步,取中间值。”
“那要是,” 他慢条斯理地开口,“中间值也谈不拢呢?”
“那就搁置争议,共同开发。”
祁知白被这话噎了一下,罕见地没接上话。
半晌,他在笔记本上不知写了句什么,笔尖顿了顿,又把那行字划掉了。
“常规议题全部通过。”
“祁检还有补充吗?”
祁知白合上笔记本,身体微微前倾。
“常规议题没有了。” 他说,“但最后,还有三个原则问题。”
“原则问题?”
“对。”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这三条要是谈不拢,前面那些全部作废。”
叶鹭挑眉,往椅背上一靠,做了个 “请” 的手势: “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