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十来天,叶鹭活像个上了发条的工作机器。
周一,她主动接了所里那个没人愿意碰的疑难案件,卷宗厚得能当枕头使。
周二到周四,她每天加班到十点以后,办公室的灯是整层楼最后灭的。
助理感动得热泪盈眶:“叶律,您最近太拼了,我要向您学习。”
吴心瑶的反应则直接得多:“你打鸡血了?还是所里要评先进?”
“热爱工作。”
“呸。”
只有叶鹭自己清楚,疯狂工作的真正好处,是累到沾枕头就睡,根本没空胡思乱想。
更没空看手机。 这十来天,她和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之间,没有任何新消息。
聊天记录删掉了,对话框沉底了,一切干干净净,像周二清晨那场 “意外” 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只有一次,周三夜里加完班,她解锁手机叫车,屏幕亮起的瞬间,手指先于理智点开了微信,在那个空空的对话框上停了两秒。
然后她骂了自己一句,退出,叫车,回家。
周五,晚上八点。
叶鹭难得准时下班,回家做了场大扫除。
这是她多年的习惯,心里有事就收拾屋子,屋子干净了,烦心事也就顺了。
擦到玄关的时候,她拉开了那个收纳抽屉。
袖扣静静躺在抽屉角落,银色的表面落了层薄灰,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叶鹭捏着它,站了一会儿。
按道理,这东西该还回去。
一枚袖扣不算值钱,但看边缘的磨损程度,明显是戴了很多年的旧物。
这种贴身物件落在别人手里,总归不合适。
还的方式无非两种,要么快递,要么当面。
快递的话,得问他要收件地址,或者寄到检察院。
好像都不太合适。
那就是当面还。
当面还的话,就得见面。
见面的话……
叶鹭瞥了眼时间,八点二十分。
城东离这儿开车半小时,现在过去八点五十到,东西递过去五分钟,九点前就能往回走。
到家九点半,还能看两小时案卷。
完美。
而且这根本不算见面,就是物归原主。
是基本礼仪,是成年人的体面,是法治社会公民的拾金不昧。
她换鞋、拿钥匙、下楼、发动车子,动作一气呵成,快得没给理智半点拦截的机会。
八点五十分,城东,高层楼下。
叶鹭把车停在路边,抬头望了一眼。
十八层那扇熟悉的落地窗亮着暖黄的灯,在整栋楼稀疏的灯火里格外好认。
她在车里坐了五分钟,又下车在楼下站了五分钟。
夜风掀起大衣衣角,她把袖扣紧紧攥在手心,金属棱角硌着掌心,泛着细微的疼。
叶鹭,你到底在干什么?
还东西。 还东西需要在楼下站十分钟?
…… 我在酝酿措辞。 还东西需要什么措辞?
她发现自己答不上来了。
这几天她其实一直在琢磨一个问题,琢磨得比案卷还勤,这到底算什么?
两次 “意外”,一枚袖扣,一个删掉的对话框,一个见了面就吵、不见面又惦记的人。
还没琢磨明白,人已经站在他楼下了。
叶鹭最后看了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认命般叹了口气,走进大堂按下电梯。
十八层,走廊尽头的房门。
她抬手按响门铃。
几秒钟后门开了。
祁知白站在门内,一身家居服,头发有些凌乱,像是刚洗完澡,手里还捏着份看到一半的文件。
看见她的瞬间,他明显怔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有事?”
叶鹭抬起手,摊开掌心。袖扣躺在她手心,被体温捂得微热。
“还你。”
祁知白低头看了看袖扣,又抬眼望向她,眉梢慢慢挑起来:“一枚袖扣。”
“物归原主。”
“值得跑一趟?”
“顺路。”
两个字出口,叶鹭自己先闭嘴了。
顺路。
大周五晚上八点半,她从城西 “顺路” 绕到城东,顺上十八层楼,顺到了他家门口。
用他一周前的原话,原封不动砸了回去。
祁知白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飞快闪过,快得她来不及捕捉。
然后,这个永远嘴上不饶人的男人什么都没说,只是侧过身让开门。
“进来吧。”
玄关只开了一盏小灯。
她弯腰把袖扣放在柜子上,他就站在半步之外,谁都没提 “五分钟” 的约定。
“咖啡还是水?” 他问。
“你知道我不是来喝水的。”
安静了两秒,他低笑一声,抬手替她把被夜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自然得不像话。
她没躲。
后来的事,谁都没提前计划。
袖扣搁在玄关柜子上,“五分钟” 变成了一小时,又变成了更久。
落地窗外的城市灯火暗了一轮,案卷一个字都没看成。
夜深时,客厅只留了一盏灯。
两人坐在沙发两端,距离比第一次近些,比第二次又远些,维持着某种心照不宣的微妙尺度。
“第三次了。” 叶鹭先开口。
“嗯。”
“还能叫意外吗?”
祁知白沉默半晌:“叫惯性?”
“惯性是物理概念。”
“那你是法律概念派,” 他说,“你觉得该叫什么?”
“叫‘需要定性’。” 叶鹭转过头看他,“祁知白,意外一次是意外,两次是巧合,三次就是事实了。咱们都是讲证据的人,摆在这里的证据链,已经很完整了。”
“所以?”
“所以,我们得谈谈。”
客厅很安静,祁知白靠在沙发里,抬手揉了揉眉心,再抬眼时,那点戏谑收了起来,露出几分难得的正经: “嗯。谈谈。”
“找个地方,正式一点。”
“多正式?”
“像谈合同那么正式。”
祁知白看了看她一本正经的表情,忽然低笑一声:“行。叶律师起草,还是我来?”
“共同起草。” 叶鹭站起身,拿起沙发上的大衣,“时间地点,明天定。”
她走到玄关换鞋开门,动作干脆利落。
门关上前,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句:“袖扣,谢了。”
她没回头,摆了摆手走进电梯。
电梯下行,镜面映出她的脸。
嘴角那点压不下去的弧度,连她自己都懒得再压了。
有些事,吵是吵不清楚的。
得坐下来,白纸黑字,像谈合同一样慢慢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