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律所。
叶鹭坐在自己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明天开庭要用的代理意见。
同一段,她读了四遍。
第一遍,字从眼前过,没进脑子。
第二遍,握着笔想做批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落下去。
第三遍读到一半,目光就越过了电脑屏幕,落在窗外。对面楼的玻璃幕墙上,阳光亮得刺眼。
“叶律。”
助理敲门进来,放下一杯咖啡,欲言又止,“您今天……是不是不太舒服?”
“没有。”
“那这份材料,”助理指了指她手边,“您拿倒了。”
叶鹭面不改色地把材料正过来:“出去把门带上。”
助理:“……”
全所都知道她今天上午在法院走廊干了什么。
那条三分钟的视频,这会儿播放量已经破了三十万,行政小妹看她的眼神都带着光。
但没人知道,她此刻脑子里循环播放的,根本不是走廊上那三分钟。
是今早。晨光,窗帘缝,和一只扣在她后颈上的手。
还有那句哑得不像话的“再睡五分钟”。
叶鹭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在心里给昨晚下了最终结论:意外。一次性的意外。
她这辈子信奉的原则是:凡事要么不做,要做,就得有章程,有条款,有退出机制。
她执业六年,合同审过上千份,最信一个道理:凡是权责没说清的关系,早晚要付出比诉讼费贵得多的代价。
人和人之间,也一样。
脑子里有个声音小声问:那如果,再有下次呢?
她把这个声音当场掐灭。
没有下次。翻篇了。到此为止。
咖啡见了底,代理意见还停在第四遍的第一行。
她强迫自己逐字往下读,读到本院认为,思路又断了。
断在哪儿呢。断在他那句“再睡五分钟”上。
半梦半醒的人,手臂收紧的力道,怎么就那么有分寸。
叶鹭把这几帧画面从脑子里删出去,合上文件夹,决定下午再读。
反正代理意见她能背下来,读的从来就不是那几页纸。
中午,楼下简餐。
叶鹭端着餐盘刚坐下,手机推送就追了过来。
上午那条视频的评论区,热评第一:“所以这两位到底什么时候官宣?”
热评第二:“赌五毛,他俩私下绝对有情况。”
她面无表情地长按,点了“不感兴趣”。
手指还没放下,平台又推来一条新剪辑:《叶祁十年交锋高燃混剪》。
……这个算法,该优化了。
隔壁桌坐满了同事,话题准时抵达热搜。
有人说祁检今天那身制服精神,有人说叶律那句质证带劲,还有人说,两个人的同框截图,已经是所群和隔壁所所群的共同语言了。
叶鹭咀嚼的速度没变,心里把“换一家店”四个字,排进了明天的日程。
隔壁街新开的那家就不错。据说那里,没有同事。
傍晚六点,市法院。
叶鹭替当事人送完一份补充材料,从档案楼出来,拐进电梯厅,脚步顿住了。
祁知白站在电梯口,臂弯里搭着西装外套,怀里抱着一摞案卷。
公诉部门往法院移送材料,本就是他的日常。
电梯厅里还有三四个人。不知是谁认出了这两位,空气里浮起一层压抑的兴奋,有人的手机已经悄悄抬了起来。
众目睽睽。
“叶律师。”他先颔首,三个字念得字正腔圆。
“祁检。”她回以同等规格的点头。
两人一左一右站定,中间隔着一个标准社交距离,客气得能给文明窗口当展板。
旁边举手机的那位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悻悻地把手机放下了。
电梯到了。里面的人出来,外面的人进去。叶鹭本想等下一部,身后的人流没给她这个机会。
轿厢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数字从五层开始往下跳。镜面墙映出两个人影,一个看楼层,一个看鞋尖,谁都没说话。
“昨晚……”他忽然开口。
“忘了。”她说。
电梯里静了静。
“……行。”他说。
数字跳到二。他像是斟酌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声音不大:“那今晚,睡个好觉。”
“彼此彼此。”叶鹭盯着跳动的数字,“祁检今天的领带,系得还是不太稳。”
“叮。”一楼到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电梯,一个往东,一个往西,背影都挺得笔直,步伐都从容不迫。
走出十几米,叶鹭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数他的脚步声。
……出息。
出了法院大门,晚风迎面一吹,她觉得耳根有点热。
她在心里把原因准确归结为:电梯里空气不流通。嗯,一定是。
回所的路上,她把今天从早到晚过了一遍:上午吵架,赢面漂亮;下午走神,无伤大雅;傍晚电梯,处置得当。
祁知白这个人,间歇性出现,破坏性极强。好在她今天,全都处理完了。
晚上在家,外卖到了。开门取餐,外卖小哥递上袋子,笑得一脸灿烂:“姐,记得五星好评,谢谢。”
她坐下来吃饭,顺手把明天开庭的提纲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思路清晰,逻辑闭环,一个字的岔都没打。
连对方代理律师上次犯过的口误,她都替人家提前想好了三步应对。
你看,工作才是最好的镇静剂。
九点半,她合上卷宗去洗漱。镜子里的人气色如常,眼神清明。
她对着镜子点了点头,念了今天的结案陈词:本案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处置得当,准予翻篇,即刻生效。
到此为止。
镜子里的人也点了点头,一脸同意。
她合上日程本。
日程清清爽爽:明天开庭,后天写代理词,大后天出差取证。
往后翻十页,一页祁知白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