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搜是在她洗杯子的时候完成第二次发酵的。
起因是某个法律营销号把叶鹭和祁知白三年来的交战记录剪成一条合集,标题起得石破天惊:
《死对头cp的化学反应:他们吵架为什么比谈恋爱好看?》
三年前的庭审交锋、论坛上的隔空互怼、今早走廊里的三分钟,配上暧昧的背景音乐和满屏粉色特效。
播放量两小时破百万,评论区彻底歪楼:
【不懂就问,这是律政剧还是偶像剧?】
【姐妹们品,细品那句“祁检今天系领带的手有点抖”!】
【建议两位直接官宣,我们随份子。】
叶鹭是被吴心瑶的夺命连环消息炸出来的。“叶鹭!你又上我首页了!”
“这次不是吵架视频,是cp剪辑!cp!剪辑!”
“弹幕都在问你俩什么时候结婚哈哈哈哈哈哈……”
叶鹭面无表情地回了三个字:“拉黑了。”
吴心瑶:“你拉黑我,视频也不会消失。”
叶鹭:“……”
她说得对。
电话接踵而至。
先是所里主任,老爷子在电话里笑得意味深长:“小叶啊,热搜我看了。年轻人的事,所里不干涉,就是注意影响,啊?对了,最近找上门的案子多了三成,都是冲你来的,下周的客户答谢会,你主讲。”
叶鹭哭笑不得。合着这一场架,还给所里吵出了创收。
然后是何宇泽的语音,背景音嘈杂,像是在帮忙收拾婚礼的残局:“叶鹭,我妹妹说了,你俩今天的视频比她的婚礼视频播放量高,她要跟你绝交三天。”
叶鹭回了个“替我道歉”。
最后一个电话,是叶仲坤打来的。
“阿鹭啊,”二爷爷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热络,从爷爷的身体问到她妈的忌日,绕了半天,终于绕到正题,“那个……热搜,二爷爷也看到了。”
“二爷爷,就是工作上的正常交锋。”
“二爷爷知道,知道。”
电话那头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就是那个祁家的小子……你以后,还是离他远点。两家什么情况你也清楚,让人看见了,像什么话?你爷爷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不痛快。”
“我们只是在法院走廊吵了一架。”叶鹭无奈,全城都看见了,能像什么话?”
“反正,听二爷爷的,啊?祁家的人,能不打交道就不打交道。”
挂了电话,叶鹭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
二爷爷对祁家的态度,她一直觉得微妙。
爷爷是明晃晃的恨,恨得理直气壮;二爷爷却是躲,提都不愿意多提,像是忌讳什么。
这个念头刚冒头,就被她按下去了。
两家结怨二十年,谁还没点忌讳。
十点,她做了今天最后一项收尾工作。
点开那个没有备注的对话框,盯着头像看了看,左滑,删除。
对话框消失,列表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晚上十一点,家里彻底安静下来。
叶鹭头发半干,窝在沙发里翻明天要用的案卷。
翻了二十来分钟,同一页看了四遍,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索性放下案卷,盯着天花板发呆。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开始回放:台灯“咔哒”一声熄灭,黑暗里两个人同时开口说“就当没发生过”。
然后早晨,那个人闭着眼扣着她的后颈说“再睡五分钟”。
然后是早餐摊,他付的钱,她的那杯甜豆浆。
然后三小时后,走廊上,他说她“像没睡好”。
“……”
叶鹭抓起抱枕捂住脸。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屏幕上躺着一条新消息,来自那个删掉了对话框,却一眼认得的头像。
只有两个字,一个句号:地址。
叶鹭盯着这两个字,面无表情地把手机反扣在茶几上。
起身,倒水。水龙头开到最大,杯子很快满了,她没关水,看着水面漫过杯沿,顺着杯壁淌进水池。
关水,擦手。回到沙发边,拿起手机,解锁,把那串烂熟于心的地址,一个字一个字发了过去。
发完,她盯着那个绿色的气泡,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干了什么,抓起抱枕,把脸埋了进去。
冷静,体面。叶鹭,你是执业六年的成年人。
十一点四十,门铃响的时候,她的头发还是湿的,睡衣还是那套旧的,胸口一只巨大的卡通熊。
换睡衣?不行,换了就输了,好像她多重视似的。
头发得吹一下……不对,吹了也输了。
她什么都没做,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祁知白站在门外。还是那身藏青色的西装,只是领带松了,外套搭在手臂上,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影,像是也刚加完班。
楼道的声控灯在他头顶亮着,把这个人照得比白天柔和了一些。四目相对。
“你来干什么。”她先开口,声音端着。
“你发的地址。”他说。
“我发你就来?”
“嗯。”
“……”
叶鹭被这个“嗯”字噎了一下。
这个人在法庭上引经据典咄咄逼人,半夜站在她家门口,倒学会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了。
“不请我进去?”他问,“声控,一会儿该灭了。”
话音刚落,声控灯“啪”地灭了。
黑暗里,叶鹭几乎能听见自己咬牙的声音。
她侧身让开一步:“……进来。”
祁知白迈步进门,皮鞋踩上玄关的地垫。
她伸手关门。门关上的瞬间,声控灯在门外重新亮起,又孤零零地灭掉。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里,谁都没先说话。
他的目光扫过她的客厅:茶几上翻开的案卷,沙发上乱糟糟的抱枕,最后,落在她胸口那只巨大的卡通熊上。
祁知白看着那只熊,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把某句话咽了回去。
“看什么。”叶鹭抱着手臂,“深夜着装,讲究实用。”
“嗯。”他点头,慢条斯理地解领带,“挺实用。”
叶鹭准备好的一整套开场白:质问他大半夜什么意思、声明昨晚纯属意外、警告他现在离开还来得及。一句都还没用上,就看着他三步两步跨过客厅,站到了她面前。
领带被他随手搭在了她家沙发扶手上。
“叶鹭。”他低声说,“昨晚说好的,谁也别提。”
“所以呢?”
“所以,”他俯下身,“今晚也不提。”
吻落下来的时候,她那套开场白,一个字都没派上用场。
第二次的吻,没有试探,没有程序询问,熟门熟路得近乎无耻。
他的手掌贴上她的后腰,隔着加绒的睡衣,把她往怀里带。
叶鹭伸手想推,手掌落在他胸口,隔着衬衫被烫了一下,就再没使上劲。
从客厅到卧室,卡通熊最后落在卧室门口的地毯上,谁也没管它。
落地灯还亮着。
谁都没腾出手去关。